她看着我,咳完以后还笑,问:「攒了多少了?」
我说:「快了。」
她说:「小狼,快这个字最骗人。」
我那时不懂,我只知道快了就是快了。
再多一点,再等一下,再熬一会,我就能把她带走。
我会给她买一间干净的屋子,屋子不用大,有窗就行,窗外最好有树,春天开花,夏天遮阴。她不用再熬夜绣那些永远绣不完的花,不用再把指尖扎得全是血,也不用再咳得那么厉害,还笑着说小狼,没事。
我以为来得及,可后来有天我回来推开门时,屋里很安静。
静得没有咳嗽,也没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
她躺在那里,脸白得像纸,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膝上还放着那块没绣完的春花帕子。后来有人对我说,人都死了,契也就废了,拿走吧。
我当时听不懂这句话,我好像一下子又变回那只不会说话的野兽。
不会哭,也不会喊,只知道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那时我才知道,人死了会那么轻。
她曾经把我从泥里抱起来,可我最后只能把她从那张床上抱走,我猛地睁开眼。
山风一下子灌进我的眼里,我看见风铃木开满山坡,黄花在阳光底下摇晃。
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有人在殿前拜佛,有人在旁边说话,有老人坐在树下休息。
尹逢春就在我面前。
她抓着我的手,脸色白得吓人。
「郑如瑯,你怎么了?」
她声音都变了:「你别吓我。哪里不舒服?头晕吗?要不要去医院?」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和刚才那个人重合在一起。
一个在很黑很黑的地方,向我伸手。
一个在满山春光里,抓着我的手。
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也不知道那场旧梦到底从哪里来。
可那一刻,我分不清。
黑暗里那只伸向我的手,和此刻尹逢春扶着我的手,像隔着很久很久的时间,终于叠在了一起。
我忽然说不出话,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尹逢春更慌了:「郑如瑯?」
我张了张嘴。
想说原来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叫过我。
想说原来是你。
想说好像后来的我找了你很久。
也想说,原来我曾经这么晚才学会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