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她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天黑了。
秀珠往医院走,整个人有些丧气,脚步也慢了下来。
经过医院后面那个小公园的时候,她停下来,朝里面望了一眼。
公园不大,中间有一个人工湖,湖水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像一大块凝固的翡翠。
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那里的雕塑。
秀珠像是有所感应,屏住了呼吸,朝那个人影走近。
是沈柏舟。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病号服,领口敞着。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胡子没刮,整个人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天知道,马来亚的沈家其实富可敌国。
秀珠大松了一口气,她走到他面前,无奈地抱怨:“九少爷……你吓死我了!你出来怎么不跟医生护士说一声呢!”
沈柏舟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空洞得像干涸的井,映着路灯的光,光在里面沉下去了。
他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认识她。
湖面上吹过来一阵风,带着水腥气和初秋的凉意。
“秀珠,”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我是不是很没用?”
秀珠喘匀了气,站直身体。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长椅的木板冰凉,隔着裤子传到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词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挑了一个最笨的。
“九少爷,起码对我而言,你很有用。”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沈柏舟缓缓转头看她,眼里有了一点疑惑的光。
秀珠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自己的裤腿。
“你仗义执言的样子,我记了好多年呢。多亏有你,我才能到美国来。”
沈柏舟的嘴唇动了一下,终于出声了:“是六哥送走了你,你该感谢的是他啊。”
“是,我感谢他。”秀珠点头,“但不影响我也很感激你啊。你在六先生面前维护我,还跑到码头来找我——这些我不可能忘记的。”
秀珠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路灯的光把她的手背照得发白,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一点都不像是做佣人的手了。
“我不知道你们对好人的标准是什么,”她看着湖面,认真地说,“但对于我而言,你就是个好人啊。”
沈柏舟像是听愣了,他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空洞变成恍惚。
他的眼眶红了一圈,坐在那里,看着湖面,湖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一只路过的野鸭子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