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就入了盛夏。长春宫院子里的海棠花开过了,谢了,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被风扫到角落,堆积成一小片干枯的粉色。晚棠坐在正对院子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小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徐姑姑正在晒蜜饯。她挽着袖子,将洗净的桃子切成均匀的薄片,一片一片码在竹匾上,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鬓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晚棠看着她,眼眶忽然就热了。
自几个月前,晚棠跟她说了“也许她去不了北平”之后,徐姑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留下来好,清净。奴婢在这宫里伺候了一辈子,能自己在长春宫里待着养老,是幸福的事情。”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失落或恐惧,甚至连一丝遗憾都没有。
从那以后,她便开始在小厨房里忙碌起来。她说要赶在夏天水果多的时候,给晚棠多晒一些蜜饯——桃子、梅子、杏子,等秋天再做一些,凑齐一年四季的果脯,给晚棠带去北平。
“这样娘娘以后想奴婢了,就能吃着奴婢的果脯,吃到南边的水果,就不想家了。”她这样说。
晚棠每每看到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她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北平又是新的斗争,徐姑姑留下来未必是坏事。
可是她的心就是好疼好疼,这个像母亲一样的人,也要离开她了。离别竟然来得这样快,她还以为还有时间的。
最让晚棠担心的,是徐姑姑要困死在这深宫里。她走了之后,掌管这里的人会给她吃好穿好吗?她老了,走不动路了,生病了,会有人给她治病吗?晚棠开始想尽办法打听管理留守宫人的太监或女官。她想要给徐姑姑留银子,还想打点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忙看着徐姑姑养老。
可她又觉得很无力——明年她就要回家了,没有按时的打点,这些人又怎么会一直奉养徐姑姑?顾念仙女能帮她看顾徐姑姑吗?可那位来无影去无踪、十年都杳无音讯的仙女,能时时刻刻帮忙吗?她不是说,不能用仙术插手凡间事吗?
“娘娘——”芝兰回来了。她的脚步声比平时急一些,脸上带着一丝喜色。晚棠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奴婢刚刚去打听了。将来南京紫禁城的守备太监定下来了,是一位姓郑的公公,郑公公统领留守宫人。”芝兰压低声音,“奴婢拿着银钱打点过了,能给的都给了。郑公公笑着接了,说请娘娘放心。”
晚棠点了点头,心里稍稍松快了一些,但终究还是不放心。她想了想,又道:“能否请他来一趟长春宫?本宫想当面打点几句话。”
芝兰道:“奴婢问过了。郑公公说,他这几个月都不得出。陛下命他清点前朝旧物,分门别类,归纳存档。不能带走的,需要赶在北迁前交由法师做法,焚烧祭天,以告祖宗,迁都还宫。”她顿了顿,“他说,若是理得有眉目了,自当来长春宫请娘娘安。”
晚棠皱了皱眉。前朝旧物?这南京紫禁城才建了二十多年,什么前朝旧物?不都是朱元璋的旧物吗?整个皇宫里的东西不都是前朝旧物吗?还要专门命人清点,这怎么点啊?
芝兰看了看外头都是自己人,附耳轻声道:“郑公公偷偷跟奴婢说——其实就是建文皇帝用过的东西。陛下不想带走。”
晚棠恍然大悟。她想起朱棣那日在瞭望台上说的话——把属于建文的一切,都留在这里。建文旧人不带走,旧物更不能带走。
历史上都说建文不知所踪,但晚棠一直猜测,朱棣早就杀了建文。只是他进南京时用的名义是“清君侧”,最后不能变成“清君”,故而对外宣告失踪。
朱棣一直用的是“还”字和“留”字——听起来就是在给“地下”的建文,而非“失踪”的建文。
她耸了耸肩,这些事跟她都没关系了,没什么好想的。既然能打点好郑公公,也算放心了一些。
北迁启程的日子定在了十二月,晚棠随朱棣最后离宫。太子及太子妃携后宫其他妃嫔,及太子太孙妃嫔,提前于十一月先行动身。
九月,晚棠便开始领着宫女们清点长春宫库里的东西。春夏的衣服可以装箱打包了,秋冬的留到最后一刻再收。她看着这座住了快十年的长春宫,五味杂陈。她在这里惊惧过、忧伤过、愤怒过、痛苦过,也在这里欢愉过、幸福过。
真的要到了告别的那一天了,竟然如此不舍。
十月,晚棠应召进入乾清宫寝殿,为朱棣收拾他的私人物品。
朱棣似乎很喜欢让晚棠帮忙收拾行装。每次北征前,他都要喊晚棠来替他打理行装。不过北伐要带的东西都是打仗用的。这是皇帝搬家,拿出来的都是陈年旧物,也都是他的旧时光。
她先看到了一把小木弓。弓身很轻,弦已经松了,显然是给小孩子练习用的。弓臂内侧刻着歪歪扭扭的一个字:“炽”。晚棠摸了摸那个字,想着太子小时候也曾是个拉不开弓会急哭的孩子,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她又打开一只小匣子。里面是一只摔成两半、又被金缮修复好的玉佩。玉佩下面压着一张字条——是朱高煦的道歉信。大意是自己偷戴他爹的玉佩出去显摆,结果跟人干架,把他爹的玉佩摔了。他攒了很久的钱,给他爹补好了,希望他爹别生气。晚棠看了直摇头——这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汉王,真是打小就喜欢染指他爹的东西,从未变过。
然后她看到了一只木匣。不大,没有上锁,但放在柜子最深处。她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许多封信。她展开第一封:
“听闻殿下在阵前亲自擂鼓,险被流矢所中。妾闻之,夜不能寐。殿下身系三军安危,不当亲身涉险。若殿下有不测,妾与孩子们,何以自处?北平城中数万百姓,何以自处?望殿下以此为戒,勿再蹈险。”
信纸边缘有两个字被涂抹过,又覆盖了新字。晚棠仔细辨认了一下——原先写的似乎是“夫君”,后来改成了“殿下”。
她也能想象到徐妙云当时的焦虑——少年燕王朱棣,只怕是比现在的朱棣更加桀骜不驯。少年夫妻并不容易。一个女人镇守北平燕王府,带着一家老小,每日在家里等着丈夫的消息传来,一次又一次地听闻他涉险的消息,该是多么的殚精竭虑。
晚棠又看了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