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北平安好。城防加固已完成。军民一心,皆候殿下凯旋。妾与孩子们,等殿下回家。珍重。徐氏手书。”
信纸已经磨损,折叠处几乎要断裂,字迹清秀规整又不失笔锋,可见书写之人的筋骨。
这就是徐妙云——那个将燕王府及留守将校的女眷组织起来,分发盔甲、弓箭、滚木、石块,自己身披战甲走上城头,用虚张声势的计谋延缓了敌人的进攻,护卫了整座北平城的传奇女子。
她的信却这样短,这样淡。没有诉苦,没有表功,只有一句“等殿下回家”。
她又翻开一封。不是家书,是一封谏言笺:
“陛下:臣妾闻方氏族人有愿改姓者,避居山野,终身不仕。臣妾以为,此等之人,已无异于蝼蚁。陛下天威,已震慑天下;若穷追此类蝼蚁,反损陛下之明。不如许其改姓流徙,使天下人知陛下‘诛首恶、赦胁从’之德。如此,则陛下既全了国法,又全了仁名。臣妾妄言,惟陛下择之。徐氏。”
原来,徐皇后也不赞同朱棣的杀伐,她也保过方孝孺的远亲。她用的方式是谏言笺,而非当面诉说。她也知道朱棣的脾气,只能私下求情。晚棠不由得想——徐妙云这个皇后,过得并不容易。要平衡的事情太多了。做王妃时担心全家朝不保夕,做皇后时担心丈夫杀虐过重,怪不得短寿。
大部分信都很简短,寥寥几行。但每一行都足以勾勒出一个令人敬畏的女性,和一个令人温暖的妻子。
晚棠在想,如果朱标不死,朱棣做一辈子的燕王,守着他的妙云,是不是也很幸福?他和他的孩子们都不必在皇权斗争里绞杀,徐皇后也不至于在后位上殚精竭虑。这其实是携手走过生死的一家人,感情必定深厚。
如今他要北迁了,回到那座承载了他太多情感的城——北平。不知道徐妙云若是在,会不会跟他一样高兴呢,他们终于一块回家了。
虽然,阴阳两隔。
晚棠将信纸折好,放回匣中,又将匣子整齐地放入大箱子。盖上箱盖的那一刻,她坐在地毯上,发了一会儿呆。
她开始整理朱棣的旧衣物。都是他做燕王时的旧衣服了,时间久远,叠好的边角都有些发硬。她一件一件地抖开,检查有没有受潮损坏。
叠到其中一件时,她摸到衣襟内侧有什么东西。她翻开一看——是一只褪色的平安符。红线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符面上绣着四个字:“平安归来”。
晚棠将平安符小心地放在一旁,重新叠好那件衣服。她叠得很认真,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整,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忽然,她被一个有力的怀抱从背后拥住。力气之大,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晚棠无奈地笑了:“陛下,你别吓唬臣妾了。不小心衣服就扯破了。”
“嗯,都是些旧衣服了,收好吧。”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满足。
他吻了吻她的侧脸,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看那些叠好的衣物,又似乎在看别的什么。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在想什么?”
晚棠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和熟悉的龙涎香气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臣妾在想,徐皇后是不是也这样为陛下叠过这些衣服。”
她叠好最后一件,放进箱子里。
朱棣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晚棠又道:“臣妾还在想,她每次送您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盼您平安回来,还是盼您打胜仗,还是不舍丈夫远行。”
她拿起那只平安符,放在了叠好的衣服上。
“她每次都要往朕的行囊里放这张平安符。”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比方才低沉了一些,“说是很灵验。的确灵验——平安归来。”
晚棠低头看着那只褪色的平安符,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那……陛下若还要北征,臣妾就再给您缝一只平安符,可好?”
他没有回答。但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秋日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那只褪色的平安符上,将“平安归来”四个字映得依稀可见。
晚棠没有动,就那样让他抱着,安静地坐在满室的旧物与旧时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