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那明黄的一卷,在王婉音手里沉得像块生铁。
满堂宾客的道贺声嗡嗡地响在耳边,她面上撑着得体的笑,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影,定定落在那个去送公公的背影上。
沈言——不,是沈谕。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沈言就是沈谕。那个传闻中杀伐果决、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居然在她店里当了近一个月的伙计,帮她劈柴算账、打磨茶盘、雕刻那些傻乎乎的木头娃娃,还被她支使得团团转。
荒谬。
可笑。
可怕。
宾客渐渐散了。
小梅红着眼眶,不知所措地收拾着茶盏。
王婉音摆摆手让她退下,独自一人,慢慢地走过前厅每一寸地方。
指尖拂过光洁的茶台,那是他打磨的。
目光扫过博古架上憨态可掬的“拉布布”,那是他一刀刀刻的。
就连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茶香,似乎也浸着他今早煮水沏茶的影子。
她停在架前,拿起最早刻成的那一个。
木雕线条还有些生涩,但圆头圆脑的模样已初具雏形。那天午后,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有那么一瞬,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稳当的手,心里曾模糊地想:这个伙计,倒是个沉得下心做事的。
现在想来,每一个这样的念头,都成了刺向自己的针。
她闭了闭眼,握着那木雕,转身上楼,走向自己的书房。
这里才是完全属于她的天地。
大案桌上摊着未完成的国画花鸟底稿,旁边是苏老给的琵琶谱,墙上钉着她画的茶楼改造草图。
窗外就是汴河,她常站在窗前望着河水出神,想那些有的没的。
一切都还是勃勃生机的模样,此刻却好像瞬间蒙上了一层灰。
“王小姐。”
门口传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寂静。
王婉音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冷又沉,直坠到心底。
她缓缓转身。
沈谕站在门边。
方才在众人面前那点刻意收敛的温和荡然无存,眉宇间是久居上位者的沉凝,和沙场淬炼出的、哪怕静立也令人心凛的锋锐。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此刻正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情绪。
“沈将军。”王婉音福身,行礼的姿势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声音平直无波,“将军不是去送公公了吗?不知将军去而复返,有何指教?”
沈谕迈步进来,反手将门虚掩。这个略显狎昵的动作让她眉头微蹙,后退了半步。
“我没想到,”他开口,目光在她脸上巡梭,“会是在这般情形下,与你坦白身份。”
“是。”王婉音直起身,迎上他的目光,“将军好手段。重伤落难被救,隐姓埋名当伙计,一边养伤一边查案,顺便还能考察一下陛下赐婚的未婚妻是否合格——一箭数雕,佩服。”
话里的讽刺如淬毒的针,细密地刺过来。
沈谕眉头微锁:“我并非有意欺瞒。当时情势危急,追兵在侧,隐匿身份是不得已。至于观察你……”他顿了顿,“起初并无此意。”
“起初?”王婉音捕捉到这个词,冷笑,“那后来呢?看着我忙里忙外,为这铺子绞尽脑汁,甚至跟你聊起如何应对家里的逼婚时,将军是不是觉得特别有趣?像看一出编排好的戏?”
沈谕沉默片刻,忽然道:“有件事,或许你已不记得。约莫四个月前,城西汴河畔,秋夜寒凉,你是否曾失足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