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音浑身一震。
那不是“她”的记忆,却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最后的混乱印象——冰凉的湖水,窒息的黑暗,绝望中,似乎有一道模糊的光晕,一双有力到几乎捏碎她腕骨的手,将她狠狠拖出水面。醒来时,已是在王府自己床上,人人都道她是醉酒失足。
“那夜我恰巧路过。”沈谕的声音平静,却像重锤敲在她心上,“将一位投水的姑娘拖上岸。彼时你昏迷不醒,我见远处有人声灯笼赶来,便先行离开了。”
原来那海底濒死时恍惚抓住的光与手,并非终结的幻象,而是纠缠的开始。
救她两次的,竟是同一个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宿命感攫住了她。她指尖冰凉,脸上却硬是撑出平静:“不记得了。或许只是巧合。”
“巧合也罢。”沈谕深深看她一眼,“每个人都有不言明的过去。我隐瞒身份,确有苦衷,并非为了戏弄或掂量你。”
“理解。”王婉音点头,语气轻飘飘的,“将军身负皇命,查案锄奸,自然是以大局为重。小女子这点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般团团转的感受,算得了什么。”
这话比直接的指责更刺人。
沈谕上前一步,想说什么。
“将军请止步。”王婉音后退,拉开距离,“男女有别,如今既已赐婚,更该守礼。将军有话,站在那儿说便是。”
沈谕停下脚步,看着她戒备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烦躁。他宁愿她还是那个会瞪着眼睛跟他讨价还价、会兴奋地指着草图说“这个表情要再欠揍一点”的“店长”,而不是眼前这个完美却冰冷的面具。
“那日救命之恩,沈某铭记于心。”他沉声道,“在店中这些时日,也多谢照拂。”
“不敢当。”王婉音语气平淡,“将军付了房钱药钱,还干了活,两不相欠。”
“关于赐婚……”沈谕看着她,“你若实不愿,我可以向陛下陈情,尝试请陛下收回成命。”
王婉音猛地抬头,眼里闪过讶异:“你能推掉?”
“未必能成,但可以一试。”沈谕说得认真,“陛下虽已下旨,但若你我二人皆不愿,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这倒是出乎她意料。她原以为,像沈谕这样的武将,娶妻不过是完成任务,不会在意女方意愿。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推掉之后呢?陛下会不会怪罪我父亲办事不力,妄想高攀?皇贵妃那边,会不会觉得是我不知好歹,驳了她侄女也想要的人选?还有将军你——即便陛下不追究抗旨之罪,这番举动,难道不会损及圣眷,引人猜疑?”
一连串问题,犀利直接,个个戳在要害。
沈谕默然。她说的,句句是实情。
这桩婚事牵涉的,早已不止他们二人。
“所以,这婚,退不得。”王婉音得出结论,语气里带着自嘲,“至少,不能由我来退。”
“那你……”
“我嫁。”王婉音打断他,声音清晰,像是在宣布一项决议,“圣旨已下,皇命难违。我父亲是朝廷命官,王家满门荣辱系于此,我不能任性。我自己……也担不起抗旨的罪名。”
沈谕看着她。她说得理智冷静,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真实情绪。
“但是,”王婉音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嫁可以嫁,怎么嫁,嫁过去之后怎么过——这些,我要跟将军谈谈条件。”
沈谕挑眉:“谈条件?”
“对,婚前协议,立字为据。”王婉音走到书案前,拿出纸笔,“既然这场婚姻本质是利益结合,那我们就把它谈清楚。白纸黑字,各取所需,免得日后生出不必要的误会和怨怼。”
她铺开纸,蘸墨,抬眼看沈谕:“将军请坐。我们一条一条谈。”
沈谕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挽袖提笔的架势,忽然想起她之前算账时也是这样——专注,精明,一丝不苟。
“第一条,”王婉音落下标题,字迹工整,“婚后居所。我不长住将军府。”
沈谕一怔:“不住府里?那你去何处?”
“雅音阁。”王婉音笔尖不停,“这里二楼那间厢房,本就是按卧房布置的。我是嫁给你,不是卖给你,我有权选择住在哪里。对外,可以宣称我体弱需静养,或是需亲自打理陪嫁产业——理由随你编,只要面上过得去。”
“这不合礼制。”沈谕皱眉。
“礼制?”王婉音笑了,笑意寒凉,“将军在我这小店隐姓埋名月余,与我同桌而食,容我替你换药包扎,甚至听我抱怨家中逼婚琐事时,可曾想过‘礼’字?那时我们之间,可没什么礼数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