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沈谕拿着那个“拉布布”离开时的笑容,还有那句“不必时时戴着面具”的低语,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细微的、烦乱的涟漪。
她甩甩头,将这点莫名的纷乱压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王婉音忙得团团转。
一方面要准备嫁妆——虽然她根本不在意这些,但面子功夫得做足。
王崇明疼女儿,嫁妆备得丰厚:金银首饰、绸缎布匹、田产地契,还有一批珍贵的古籍字画。
另一方面,雅音阁不能停业。
虽然她婚后大部分时间会在将军府,但店铺的运营不能断。
她提拔小梅做二掌柜,那个沈谕留下的亲兵赵武也算好用,把日常事务交代清楚。
最重要的是,她得继续她的“学习计划”。
琵琶课不能停,苏老那边她已经交了三个月的学费。
印泥、制香、拓印、点翠、国画、编绳……这些她都想学,已经在物色老师。
忙碌中,婚期一天天临近。
这期间,沈谕派人送来聘礼,规制隆重,给足了王家面子。
但他本人没再出现过——据说军务繁忙。
王婉音乐得清静。
她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把雅音阁二楼那间厢房又细细收拾了一遍。隔壁就是她的书房,推开窗能看见汴河。
这里将是她的“安全屋”。
无论婚后在将军府如何,她至少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
婚期前三天,王婉音正在书房里练习国画。
小梅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沈、沈将军来了!在前厅!”
王婉音手一抖,一朵桃花画歪了。她皱眉放下笔,净了手:“他来干什么?”
“说是送些东西过来……”小梅压低声音,“还带了个人,说是欧阳、欧阳永叔!”
王婉音手一顿。欧阳修!?
她赶紧整理仪容,往前厅去。
厅里,沈谕和一位三十来岁的文士正在喝茶。
那人面白微须,眉眼疏朗,正端着茶盏闻香,神情甚是享受。
见王婉音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拱手。
“这位便是沈夫人?久仰久仰。”
王婉音连忙还礼。心想:欧阳修居然这么年轻?而且——这么随和?
但是,那一瞬间,王婉音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欧阳修,年轻时候的欧阳修!
那个写“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的欧阳修。
那个写“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欧阳修。
那个写“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的欧阳修。
那个她中学课本里背了又背、考了又考、做梦都能默写的欧阳修。
那个一千年后,还有无数人捧着他的诗文,在课堂上、在书房里、在夜深人静时,一字一句读着的欧阳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