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就坐在她的雅音阁里,喝着她进的茶。
她竟然在一千年前,见到了活着的欧阳修。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行礼:“民女王氏,见过欧阳公。”
欧阳修放下茶盏,笑着虚扶:“沈夫人不必多礼。沈将军在我面前把你这雅音阁夸了又夸,说什么‘茶好、器好、人更好’——”他顿了顿,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后面那句,我可就不好当面说了。今日特来讨杯茶喝,也看看他说的是不是大话。”
他说话时目光温和,带着文人特有的从容,却又有几分促狭的笑意——显然那句“人更好”是故意点破。
王婉音耳根微热,却也不怯,笑道:“欧阳公既来,那便不只是喝茶了。民女斗胆,想求一幅墨宝,镇一镇这店。”
欧阳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沈将军说你是个妙人,果然不假!”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往案板走去。
路过博古架,看到那排歪七扭八的木雕,他眼睛一亮。
“这便是沈谕说的‘海外精灵’?”他拿起一个,对着光端详,忽然笑出声来,“这表情——三分天真,七分嘲讽。沈谕,你这是照着自己刻的吧?”
沈谕面色不改:“欧阳公说笑了。”
欧阳修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手里的木雕,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却没再追问。
王婉音又瞥了沈谕一眼,他依旧八风不动。
欧阳修已经放下木雕,走向书案。
墨研好了,笔也润好了。
欧阳修站在书案前,提笔沉吟。
笔锋起落间,八个字一气呵成——“泉清器雅,茶香如故”。
字迹清峻劲健,正是典型的“欧体”风骨——于险劲中见从容,于端正中见潇洒。
王婉音看着那八个字,眼眶忽然有些热。
一千年后,这八个字会出现在哪里?
在博物馆的展柜里?在拍卖会的图录上?在某位收藏家的密室里?
可此刻,它就在这里。
在她的雅音阁里。
在她眼前。
墨迹还没干。
欧阳修搁下笔,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如何?”
王婉音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民女谢欧阳公厚赐。这八个字,雅音阁世代珍藏。”
欧阳修笑了。
“世代珍藏?”他摇摇头,“不必。挂在这儿就好。让路过的人看看,让进来喝茶的人看看。有人夸,你就笑笑;有人骂,你就当没听见。”
他顿了顿,看了看自己刚写的那幅字,忽然自嘲地一笑:“再说了,我这字现在值几个钱还不知道呢。万一过几年没人要了,你珍藏什么?”
王婉音一愣,不知该怎么接。
他却已经摆摆手:“字是死的,茶是活的。茶好,字才好。茶不好,字就是挂了金的,也没人来。”
这话说得通透。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成为文坛领袖。
不只是因为他文章写得好,更是因为他活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