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们陆续到来。有几位官家夫人,有几位文人雅士,亦有两位相熟的商贾家眷。王婉音一一接待,言谈举止从容得体。那些原以为王二小姐性子怯懦的人,不免暗自讶异。
巳时正,雅音阁内已坐了大半。茶香氤氲,琴音流淌——沈言在屏风后奏起《高山流水》,琴技精湛,引得不少客人侧耳细听。
王婉音穿梭于席间,介绍茶品、解说茶点、应答疑问。她准备充分,渐入佳境,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些。
就在气氛渐趋融洽时,店门外陡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声高亢拖长的唱喏穿透喧嚣,直贯入内:
“圣——旨——到——!”
厅内霎时静极。
屏风后的琴音,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一名身着太监服色、面容白净的中年人迈入店中,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他手捧一卷明黄绫帛,目光如电,扫过满堂宾客,最终定格在王婉音身上。
“户部侍郎王崇明之次女王氏婉音——”
王婉音脑中轰的一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满厅宾客,无论坐立,皆随之跪伏。
那太监嗓音尖亮,继续宣唱:
“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沈谕——”
沈言自屏风后缓步走出,行至王婉音身侧,撩袍跪下。
“臣在。”
太监展开圣旨,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侍郎王崇明之女王氏婉音,淑德性成,柔嘉维则……今特赐婚于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沈谕,择吉日完婚。钦此——”
王婉音跪在冰凉的地面上,浑身血液都似凝住了。
赐婚……沈谕……那个传闻中凶神恶煞、杀人如麻的将军?
是……沈言?
她喉头发紧,指尖冰凉,用尽力气才稳住发颤的声音:
“臣女……接旨。谢陛下隆恩。”
身侧,沈言的声音同时响起,平稳而清晰:
“臣接旨。谢陛下隆恩。”
太监将圣旨递到她手中。明黄的绫帛触手微凉,却重似千钧。
“恭喜沈将军,恭喜王小姐。”太监面上堆起笑容,“将军年少有为,王小姐淑慧端方,实乃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王婉音麻木地扯了扯嘴角:“多谢公公。”
她捧着那卷圣旨,听着四周纷至沓来的道贺声,看着一张张或艳羡或探究的面孔,只觉得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影都在迅速褪去、扭曲。
她的铺子,她的打算,她刚刚握在手里那一点微弱的、为自己而活的光亮——
仿佛随着这一纸皇命,轰然碎裂,散作一地无从拾起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