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兰芝决定回老街。不是回去住——老街已经拆了。是回去看看。一个人。
芈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洗碗。她把手擦干,走到客厅,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看。
“妈,我陪你。”芈琬说。
“不用。你忙你的事。我自己能去。”
“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芈琬知道母亲不是不认识路。母亲在这条街上住了大半辈子,闭着眼睛都能走。
她不放心的不是母亲迷路,是母亲一个人面对那些废墟。外婆住过的院子,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母亲站在那里,风从残垣断壁间吹过来,吹乱她的白发。她一个人,没有人在旁边。芈琬怕她哭,怕她哭的时候没有人递纸巾,怕她哭完还要自己擦眼泪。
“琬儿,你外婆走的时候,我没送她。不是因为不想,是不敢。我怕看到她走的样子,我会哭。她走之后,我再也没回过那条街。”
“现在我想回去。不是为了送她,是为了告诉她——我也走了。”
芈琬看着母亲。六十多岁的杨兰芝,头发白了大半,腰背不像以前那么直了,但眼神比以前亮了。以前她的眼神是暗的,像蒙了一层灰。现在灰散了,亮了。
不是因为她看清楚了什么,是因为她决定不看了。不看别人的脸色,不看别人的眼色,不看别人的眼色。看自己。
“妈,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
“不快。等了六十年了。”
芈琬愣住了。六十年。母亲在这条街上出生,在这条街上长大,在这条街上结婚,在这条街上生她。
六十年,她没有走出过这条街。不是走不出去,是不敢走。外婆说“别学我”,她学了。不是学外婆低着头走路,是学外婆不敢走。不敢走,就站在原地。站了六十年。现在她想走了。不是离开,是回去。
回老街,回外婆住过的院子,回那个她不敢回去的地方。回去,不是为了留下,是为了告别。告别外婆,告别过去,告别那个不敢走的自己。
第二天早上,芈琬送母亲去高铁站。母亲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一瓶水、一包纸巾、一张照片。
照片是外婆二十岁那张,扎着辫子,站在巷口,笑得很灿烂。这张照片母亲藏了五十年。外公不知道,外婆不知道,芈琬也不知道。直到那年芈琬去北京,母亲才拿出来。她把照片塞在芈琬手里,说“你外婆年轻过,也笑过”。现在她要把这张照片带回老街,放在外婆住过的院子里。不是还给外婆,是留给外婆。留给她看——你的女儿,也走过来了。
“妈,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别省钱,打车去。”
“好。”
“别哭。”
母亲笑了。“哭不哭,我说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