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呲呲的和面声中,短发在脸颊边跳动着,发梢掠过她下颌线的弧线。
我注意到母亲的后颈——没有了长发的遮挡,那片皮肤白得刺眼。
圆圆的后颈窝,像一枚小小的印章压在发根处。
她低头揉面时,颈椎的骨节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我赶紧移开目光,去看墙角堆着的南瓜。
母亲的短发和她的动作形成了一种新的节奏。长发时,她的动作是柔和的、包裹的——低头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她得抬手拂开,或者将头发别到耳后。短发时,她的动作变得干练、果断,没有头发碍事,弯腰低头的频率比从前更快,像一台上了润滑油的机器。我想起了姥爷的话:“你妈啊,就是强,脾气太硬。"剪短发也许是这种"强"的外在表现——她切断了什么。切了一种旧日子的记号。切断了和某种过去的联系。
面粉在母亲的手指间飞溅,白色的粉末沾在她手腕上,像一层薄霜。
她的手背上有面粉的白印,一到手腕就断了,下面露出皮肤的颜色。
手指修长,指关节随着揉面的动作一张一合,骨节灵活。
短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抬起手用手腕内侧的皮肤撩了一下——没有碰到眼睛,动作极其精准。
她已经习惯了短发。
习惯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我不知道她剪了多久了——是上周剪的,还是上个月?
没有人告诉我。
晚上。
平海台正在播本地新闻。
我窝在沙发里,沙发上的弹簧已经松了,坐下去人陷在一个坑里。
手里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湖南卫视在播剧,中央台在播新闻,地方台在放广告。
母亲在阳台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玻璃门传进来,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偶尔能捕捉到几个词——"嗯""好""那就这样"。
我换到平海台时,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愣了一秒。
又换走了。
手指按了一下,画面切过去了。
但我回过味来——那个身影——我又按了回来。
母亲在电视上。
演播室的布景。
深蓝色背景板上贴着"文化来鸿"四个大字,美术字,烫金的,在灯光下反光。
母亲坐在沙发上,坐姿端正——脊背挺直,肩膀自然打开。
棕色西服敞着穿,里面是米色线衣,领口托着修长的脖颈。
她笑得很自然,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在说话时轻轻比画着——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半圆。
她从没有在我面前做过这个手势。
我从没见过母亲这种表情——不是家里的"母亲",而是镜头前的"文化人士"。
“评剧啊,是我们平海的一张名片。”
“但说实话,现在年轻人听戏的太少了。”
“接手莜金燕评剧学校,第一是觉得可惜,第二是想做点事。”
她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更正式,句与句之间有停顿——那种上过电视的人才会有的停顿,不是紧张,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继续。
她谈到师资困难、人才断层、评剧的未来,手指在空气中划出小小的线条,引导着看不见的观众的目光。
我听着,觉得那个既熟悉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