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时极为狂妄,以为能凭着一己之力将几近没落的岑氏发扬光大,在朝堂之中不避锋芒,还当面弹劾过先帝几次,然后就被赶到了贫瘠偏远之地,直至陛下即位,才重返安都,这么些年,我观各世家大族,方才得知岑氏的求生之道。”
屋子里摆满了字画古董,似乎都跟着这个已是暮年的老者叹了口气:
“是独善其身。”
“先皇自登基,就在打压各世家,他们自以为扶持了陛下登基便可高枕无忧,可陛下看似和善,让世家子弟得以入国子监,不必科举便能为官,实际上都是安排了闲职,毫无前途可言。”
说到这,岑淮也明白了。
他能得陛下重用,不仅是因为他中途离开国子监靠自己科举入朝为官,更是因为些年岑家避敛锋芒,让陛下看到岑家成为纯臣的诚意。
“陛下今日宠爱太子,能容忍他壮大羽翼,明日后日却不一定了。这也是我让你娶楚氏的缘故。”
岑淮吃茶动作一顿:“祖父不是因为垣康郡姨母的信?”
世家大族最终名声,况且祖父又一贯守信,岑淮自然以为岑老是因为守约才让自己娶了楚氏。
“真以为我会被那妇人的几封信威胁?”岑老的眼睛因为年老而混浊,却仍遮不住精明锐利,他道,“当时,太子和崔相接连登门拜访,为崔小娘子打听你的婚事。我实在遮掩不过去,才赶紧迎楚氏入门。只是,委屈你了,我听说楚氏容貌尚好,垣康郡女子又大多性情温顺,没想到她竟是这么个性子。”
尽管明满有意在外人面前有意掩盖自己的性子,可她私自随岑淮去临县这件事,到底暴露她本性,连岑老都知晓了。
岑淮:“孙儿与楚氏琴瑟和鸣,一点也不委屈。”
岑老见岑淮提起妻子时,唇角带笑,这孩子打小性子冷清,这份喜欢是做不了假的。岑老抽了抽嘴角,道:“即便你喜欢,也得约束好她。莫要再让她做什么出格的事了。”
“是。”
“少山,你不可太过感情用事。岑氏一族兴衰全系于你身上,你需得时刻以大局为重。”
自父亲意外去世,兄长断腿后,祖父就把全部的希望寄于他的身上。
岑淮垂了眼眸:“孙儿谨记。”
他从岑老处出来后,半路遇到郎中,方知兄长病情突然恶化,只是怕祖父担忧,才没有闹大,院子里,秦氏,罗氏还有岑烨哭成一团,见岑淮来了,秦氏才像找到了主心骨般,满脸泪痕道:“我儿,你终于来了,你兄长他……”
岑淮心中一紧:“您慢慢说,兄长如何了?”
罗氏陪伴岑澜最久,也知道自家夫君早晚会有那么一日,因此最先冷静下来:“夫君突然咳血昏过去,我拿了至宝丹给夫君服用,可还是不见效。”
至宝丹是救命神药,往日就算兄长有什么状况,服下一粒也好了。
今日却——
郎中出来,说病人已经醒了,秦氏、罗氏和岑烨赶紧进去看望。
岑淮则和郎中走到一边,问道:“不知我兄长还余多长时间?”
郎中摇摇头:“不好说,令兄是十年前断腿中毒,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多则一两年,少则……兴许是明日。”
黑幕中的明月朗朗,清和的月光落在这个二十岁的少年身上,竟也显得如此沉重。
岑淮命人送走了郎中,又安抚了家人,才在哭闹声中,走到兄长身边。
岑澜躺在床上,嘴唇青紫,虚弱地笑了笑:“烨儿睡了吧,他这个年纪,睡不足对身子不好的。”
从前祖父管他和岑淮很严,若是完不成课业,是不准睡的。有一次岑淮实在困倦,岑澜便揽过岑淮的课业写,让他去睡了。
“兄长——”
岑淮动了动嘴唇,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岑澜看着自己的弟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岑澜无力,道:“我记得你儿时喜欢到处跑,但我断腿以后,你怕我看到纸鸢啊蹴鞠啊伤心,就再也没碰过了。终究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这个家。”
“你没有对不住。”岑淮紧握住袖子下颤抖的手,道,“我也会照顾好烨儿,兄长放心,一切有我在。”
岑淮照顾兄长,出门又碰到母亲,她独自坐在窗前,担忧地望向屋里,但又怕打扰岑澜睡觉,因此也没进
屋,安静得很。
罗氏没在,因为她去照顾哭得厉害的岑烨。
秦氏则不放心岑澜。
天下最苦的,莫过于母亲担心孩子的这颗心了。
岑淮也没有劝她回去,而让下人给母亲拿件衣裳围着。
秦氏看出岑淮眼里的疲倦,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自顾自地找着话头:“楚氏呢,府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她竟也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