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七年三月二十日,春和景明。
沁芳亭前几株碧桃开得正盛,粉艳艳地压着枝头,远远望去似半幅霞锦铺在绿琉璃瓦上。
几只蜜蜂嗡嗡穿行其间,偶有风过,便有花瓣簌簌落下,飘在亭前青石板径上,薄薄铺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亭前铺了半旧毡子,上头搁了一只錾铜投壶,壶身擦得锃亮,映着漏下来的日光,泛出一圈暖融融的金晕。
赵重穿了一身月白绫袄,外罩藕荷色比甲,坐在亭中交椅上,手里捏着竹箭,正看继业投壶。
继业连投三支都中了壶心,那箭矢落入壶中的声音清脆得很,叮叮咚咚的。
玉柔在一旁拍手叫好,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拉着继业的袖子嚷道:"大哥教教我!"继祖却不服气,捋着袖子道:"再来再来,你方才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说着抢上前去抓起箭来便要投。
继祖屏着气瞄了半晌,猛地一投,那箭却偏了,啪嗒落在壶沿上弹了出去,骨碌碌滚到毡子外头。
继业扑哧笑出来,继祖登时急了,指着继业道:"你笑什么!你第一回投的时候还没我投得远呢!"几个族中小辈也跟着哄笑,一时间亭前笑语喧哗,隔着花墙传到后廊上,连廊下做针线的婆子都伸着脖子望了一回。
云岫在亭侧支了小泥炉,炉上坐着铜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从茶罐里拈出龙井投进壶里,那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碧绿的兰花缓缓绽开。
炭火烧得旺了,偶尔爆出细碎的噼啪声。
赵重看着这群孩子闹成一团,唇角抿出一丝弧度。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温的,入口微苦,咽下后却有丝丝缕缕的回甘,顺着喉咙暖到胸口。
这光景,与两月前那冷冷清清的静馨院,已是判若两府了。
继祖又投了两支都没中,便嚷着要换位置,说是毡子不平整,站的地方矮了一截。
继业笑着让了他,正待开口,忽听得府门外隐隐传来喧哗之声。
那声音初时还远,只道是街面上寻常的吵嚷,赵重并不在意,仍低头喝茶。
可那喧哗非但不歇,反倒愈发大了起来,渐渐如滚水般沸了,夹杂着哭喊声、叫骂声、砰砰的拍门声,半条街都惊动了。
隔着几重墙垣,那声音虽有些模糊,却一阵高过一阵地涌进来。
亭前的孩子们都不闹了,一个个竖着耳朵听。
继业放下手中的箭,看了一眼赵重。
赵重搁下茶盏,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叫个人去问问,便见门房小厮刘安从月洞门飞跑进来,帽子都歪了,气喘吁吁径直冲到亭前,扑通跪下道:"夫人!外头来了两拨庄户,一拨哭天抢地的,一拨横眉竖眼的,在府门口吵起来了,围了好些街坊看热闹!"
赵重缓缓站起身,问道:"可问清了是什么事?"
刘安咽了口唾沫,道:"听说是田庄上的人,告的是二夫人娘家那位舅爷,叫什么赵赖子的。奴才不敢怠慢,已叫几个门房拦着不让走,只等夫人示下。"
赵重听了"赵赖子"三个字,眉头微动。
这名字她听过。
上回查田庄账目时,云岫提过一句,说此人仗着梁振邦的势在乡里横行,霸占了好些人家的田地,那时她尚未腾出手来料理。
如今这人倒自己撞上门来了。
她略一沉吟,便道:"将两拨人都带到前厅去。不许他们在大街上吵嚷,丢的是国公府的脸。来告状的那几个,叫人先给碗水喝,看好了别让人动手伤着。"
刘安应了一声便快步去了。
赵重转身对继业道:"你带着弟弟妹妹先回屋里去,母亲去处理些事。"继业刚应了声"是",赵重又站住了,想了想道:"业儿,你也来听听。"继业一怔,随即点头,将箭矢搁回壶中。
玉柔还想去拉继业的袖子,被赵重一个眼风扫过去,乖乖缩回了手。
继祖倒想跟去瞧热闹,被乳母拉住了,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赵重扶着云岫的手往前厅去了,继业跟在后头,一路上也不说话,步子比平日迈得沉了些。
前厅之中,气氛凝重。
两拨人分左右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