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是一对老夫妇,老汉头发花白,额角青紫了一大块,佝偻着背,肩胛骨高高耸着,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刮弯了的老树。
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颜色,只在袖口露了几缕被汗水浸得发硬的线头。
老妇人站在他旁边,呜呜地哭着,扯着老汉的衣袖直哆嗦,那哭声压得极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噎得她整个身子都在抖。
他们身后缩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瘦得下巴尖尖的,颧骨高高突着,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只敢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袖口磨起了毛边,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
右边则是一伙横眉竖眼的汉子,打头的三十来岁,一脸横肉,腮帮子鼓鼓的,腆着肚子,将半旧绸袍撑得紧绷绷的,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好的玉佩,绦子却系得极长,走一步便晃三晃。
他一进厅便东张西望,先是看中堂上悬着的匾额,又去打量两旁多宝格上的瓷器,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身后那几个汉子也是一副流气,有的歪着肩站着,有的拿眼去瞟厅中的丫鬟,还有个干脆往柱子上一靠,一条腿晃荡着。
赵重在厅中主位落座,继业立在她身后,腰背挺得笔直。云岫侍立在侧,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分列两旁,手抄在袖子里,目光沉沉望着厅中。
那穿绸袍的男人不等赵重开口,先自拱了拱手,嬉皮笑脸地叫了一声"嫂夫人"。
那声音又尖又油,听在耳中直叫人起鸡皮疙瘩。
他往前凑了半步,又拱手道:"小弟赵来贵,承蒙嫂夫人召见,今日倒是头一回进来瞧瞧。这厅堂的气派,啧,果然不是外头那些小门小户能比的。"
赵重不接他那句"嫂夫人",只淡淡扫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来,拿碗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瓷盖碰着碗沿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脆响。
她将茶盏搁下,问道:"谁是告状的?谁是被告的?一个一个说。"
赵赖子被她这般冷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随即又堆上了,嘴里嘟囔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几个庄户不懂事,闹到府上来丢人——"
他话未说完,那老汉扑通跪下了,额角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老妇人跟在后面也跪了下来。
赵重伸手虚扶了一下,道:"老人家不必行此大礼,有什么冤屈,尽管说来。"
那老汉抬起头来,老泪纵横道:"夫人救命!小老儿姓王,是城西田庄上的佃户。这个赵赖子,仗着是府上二夫人的娘家兄弟,前年硬说小老儿欠他五两银子,把小老儿家的三亩水田给霸了去,拿围墙圈了,说是抵债。小老儿去找他理论,便被他的家奴打了出去。"老汉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老长的疤痕,结着褐色的痂,显是旧伤了。
"这还不算,"老汉的声音愈发抖了,喉头上下滚动着,像是有话堵住了出不来。
他缓了半晌,方才接着道,"他前几日又来,带了好些人,堵在小老儿家的草棚门口,说要讨小老儿的孙女去给他做小。孙女不肯,他便叫那些人打伤了小老儿,又放火烧了小老儿家的草棚。"
老汉说着,已是泣不成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身后的老妇人也跪了下来,扯着老汉的衣角,哭道:"那草棚里还有一囤粮食,刚收的秋粮,全烧了,全烧了……"那女孩儿也跪了下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青砖地上。
赵重听着,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她面上神色倒是未变,只看着那老妇人的哭相看了好一忽儿,才缓缓移开目光。
赵赖子不等老汉说完便抢着道:"嫂夫人休听他胡说!"他被两旁婆子拿眼一瞪,讪讪退了回去,只叉着腰道:"这老东西欠了我的银子赖着不还,我不过是要账罢了,怎么就成了霸占田地?至于那丫头,是他自己说要拿孙女抵债的,我可没逼他!他自己应的约,如今倒来反咬一口,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赵重听了,也不看他,只问那老汉:"借据何在?"
老汉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双手捧上。
那纸已被汗水和眼泪洇得发软,折痕处几近磨破。
云岫接了,递到赵重手中。
赵重展开一看,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那借据上原写的本是五两银子,后头却用了不同的墨色和笔迹添了"利息银三十两""折变银二十两""中人银十两""酒水银五两",最底下又用极小的字添了一行:"若三月不还,则以人抵债,或耕或卖,听凭发落。"林林总总竟写成了一百二十两。
那后添的几行字墨色有浓有淡,洇得厉害,显是分了好几回添改的。
中人、保人一概未列,更无官府印信。
赵重将借据轻轻搁在桌上,抬眼看向赵赖子。她问道:"五两银子,三月滚到一百二十两,赵舅爷的账房先生,是跟放阎王账的学的本事么?"
赵赖子面色一变,强笑道:"嫂夫人有所不知,这利息是那老东西自己应的。"
赵重截断了他的话:"我不问你利息。我只问你三件事。第一,这借据上原写的五两,后头这一百多两是谁添的?第二,中人是谁?保人是谁?第三,可有官府印信?"
这三问一句比一句紧,一句比一句冷,像三记闷锤砸在赵赖子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