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额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来,支支吾吾地道:"这中人……当时请了一个过路的秀才,名字倒记不得了……至于保人……乡里乡亲的,何须保人——"
赵重不再追问,对云岫道:"去把西厢房里候着的老庄户请来。"
云岫应声便出了厅,不多时引着五六个老汉进来。
他们一进门,见赵赖子在旁站着,便一个个缩着脖子,只敢拿眼角余光去扫。
赵赖子斜着眼剜了他们一记,那几个老汉愈发拘谨了,恨不得把身子缩到柱子后头去。
赵重看在眼里,温言道:"诸位都是田庄上的老庄户,有的是几代人的老人了。你们只管说,我在这儿坐着,没人敢把你们怎么样。"
那几个老汉面面相觑了一回,方才有个须发皆白的老汉先开了口,他姓周,牙掉了好几颗,说话有些漏风:"夫人明鉴!赵赖子仗着是府上亲戚,在乡里横行霸道不是一日两日了。光小老儿知道的,被他强占去田地的人家就有七八户。去年有个姓孙的,被他占了田去告官,赵赖子便雇了人将他堵在田埂上打得半死,没两日便咽了气。他那婆娘后来也疯了,如今也不知流落到了哪里。"
又有一个婆子接口道:"还有前年那个寡妇张氏,男人死得早,拉扯着两个孩子种着几亩薄田。赵赖子看上了她家的地,她不肯从,他便怂恿她男人的族人硬把地给夺了去。那寡妇走投无路,便跳了井。捞上来时全身都僵了,两个孩子趴在井边哭了一整夜,那哭声,三里外都能听见。"
又有一个中年汉子挤上前来,恨恨道:"他那手段黑着哩,先是借着府上的名头跟人搭话,混熟了便说要借银子给人救急。人家那时正缺钱,当他是菩萨哩,哪里想得到后头利滚利翻了几十倍。还不上便拿田抵,抵了田还不够,还要人。"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赵赖子的脸一分一分地白了,口中连连分辩,声音却不自觉地矮了三分,到后来只剩嘴唇翕动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赵重听罢,沉默了片刻。厅中鸦雀无声,只听得那老妇人压抑的啜泣声,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琴弦,绷得人心头一紧一紧的。
她忽然猛一拍案。那茶盏跳了一跳,茶水溅出来洒了半桌。
"好一个亲戚!打着国公府的旗号强抢民女、鱼肉乡里、逼死人命,赵赖子,你知不知道这桩桩件件,都够你死几回了?"
赵赖子这才慌了,两腿一软便跪了下来,那满腔肥油的身子跪在地上,绸袍子绷得紧紧的,连连磕头道:"夫人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看在二夫人的面子上——"
"还敢提二夫人?"赵重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你打着梁家的旗号在外头横行霸道,坏的是我成国公府的名声。二夫人怎么了?她是你姐姐,便容你这般败坏门风?我今日若饶了你,来日还有何面目去见祠堂里那些先祖?"
她不再理会赵赖子,转头吩咐道:"来人。将他拿下,重责四十大板,枷号示众三日。所霸占的田地尽数归还本主,所有高利贷借据一概作废。另罚银二百两,分给受害的庄户。将此人押往保甲,枷在清波门外示众。枷上写明他的姓名籍贯,莫说是二夫人的兄弟,便是天皇老子的兄弟,犯了法也当与庶民同罪。"
几个粗壮婆子上前便将赵赖子按住了。赵赖子挣扎着,口中还在喊"姐姐救我",被一个婆子拿帕子堵了嘴,拖出厅外去了。
那竹板起落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啪,啪,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的,夹杂着赵赖子闷闷的惨叫。那声音沉沉的,敲在全厅人的心上。
处置了赵赖子,赵重方缓和了面色,对跪在地上的老夫妇温言道:"老人家起来罢。地上凉,跪久了伤膝盖。那三亩水田,回头我叫人去丈量了,依旧还给你们。这十两银子,你们先拿回去安家,把草棚重新盖一盖。不够了再说。"
云岫早已备好一锭银子,用蓝布帕子包了递到老汉手中。
那老汉接过银子,两只手直哆嗦,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半天方哽咽出一句:"夫人……您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说着又要跪下磕头,赵重忙让刘安上前扶住了。
赵重又看向那躲在祖母身后的女孩儿,温声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儿?多大了?"那女孩儿怯生生地道:"叫杏儿,十六了。"赵重点了点头,从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亲自套在杏儿手上,道:"这镯子给你,算是压惊。往后若有人再敢欺负你们,只管来府里找我。门房的认得你们,不会拦着。"
杏儿低头看着腕上那只银镯子。
镯子大了些,松松地落在腕骨下面,衬得那只手愈发可怜。
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眼泪哗哗地淌下来,冲得脸上那层灰一道一道的。
老妇人搂着孙女,泪流满面地朝赵重拜了又拜。在场的庄户们无不动容,有几个年纪大的也悄悄拿袖子擦眼泪。
继业一直站在母亲身后,看着这一幕,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众庄户散去时,已是日头偏西了。
那几个老汉走出府门时,一个个挺直了腰板,步子也不像来时那般碎碎的了。
王老汉攥着那包银子的蓝布帕子,走出老远又回头望了一回,那府门的铜钉在夕阳底下亮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前厅外那几株桃树,早晨还开着满满的花,此刻已被进出的人踩得七零八落,花瓣揉在泥里印在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像一块脏了的花布。
几个洒扫婆子正端着水盆来洗,棕刷子哗哗刷着石板,泥水顺着砖缝淌下去,淌成几条细细的灰线。
赵重这才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水已凉了,微苦微涩的滋味在舌尖上滚了一滚,顺着喉咙滑下去。
继业忽然开口道:"母亲,那赵赖子毕竟是二婶娘家的兄弟,如此处置,二婶会不会——"他说到一半便停住了,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赵重搁下茶盏,转过身来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继业,你记着:为人之主,最怕的不是得罪亲戚,而是是非不分、赏罚不明。那赵赖子犯的是国法,我罚的是国法,跟你二婶的娘家有什么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