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校长压低声音,带着惋惜:“家里条件不好,妈妈身体又不好,爸爸一个人打工负担不起学费了。孩子懂事,主动说不想读了,想在家帮着做家务。我们劝了,可……”
温叙沉默了。他站在原地,手指在盲文纸上轻轻摩挲着,半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陈校长,学费是多少?”
“一学期两千,对普通家庭不算多,但对他们家……”陈校长摇头。
温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对陈校长说了几句,然后便朝秋千走去。裴砚蘅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校长,学校没有捐款活动吗?”裴砚蘅淡声询问。
“有是有,学校一百来个学生,不算少了。特殊孩子的教师难找,像温先生这样每周都愿意来的志愿者也不多。”
裴砚蘅若有所思,往温叙那边看去。
温叙在小雅面前停下,声音放得极轻:“同学,你好。”
小女孩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墨镜后的眼睛没有焦点,带着怯生生的警惕。
“我是温老师。”温叙在她旁边的秋千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才听你读课文,声音很好听。”
小雅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看不见的时候,也总是一个人坐着。”温叙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却让裴砚蘅在远处微微一怔——他想起了温叙高三失明的往事,“那时候,觉得书里的字,是世界上最远的东西。”
小雅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温叙侧过脸,朝着小雅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字虽然看不见,但可以用手‘看’。知识虽然读不懂,但可以用心‘听’。读书识字,不是为了考高分,是为了……心里有光的时候,能自己把它说出来,或者,至少,不觉得自己被丢下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清晰而坚定:“学费的事,你别担心。如果你愿意,每周六上午,来这里,我免费教你。书,我也帮你准备。这里的其他老师,也会帮你的。”
小雅猛地抬起头,嘴唇微颤,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温叙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好吗?”
小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手指紧紧攥着秋千绳索,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谢谢你,温老师。”虽然声音颤抖,但情感充沛。
这时,裴砚蘅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给温叙一瓶,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却在注意到小女孩攥紧的小手发红的瞬间,轻轻拉开了她的手,没说话,只给她揉了揉。
小雅以为是温叙揉的,没挣扎。
直到他们离开,“不对,温老师看不见的。”小雅猛然惊醒,心里再次被陌生的善意打动,泪水就这样又涌下。
回去的路上,车内比来时更安静。温叙靠着车窗,似乎有些疲惫,但眉眼间是舒展的。
“小雅怎么办?”裴砚蘅问他。
“不知道,暂时让她周六来听我上课,学校是学校,不是做慈善的。”温叙叹气,“你是哪里人啊?有这样的孩子吗?”
裴砚蘅轻轻敲着方向盘,他其实很少了解这些,“不清楚,好像就一两个吧。还好,不多。”
“其实也不好,人不多的话,基本不会单独找人来教的。”温叙向来明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忧郁的表情。
裴砚蘅没说话,表情里都是意外,温叙比他想的深多了。他握着方向盘,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拜拜。”温叙对他说,“明天去菜市场吧,简单,最富有烟火气的地方。”
“好。”裴砚蘅应下,“八点来接你。”
温叙摇头,“晚点去吧,人少。”
“不是要采风吗?人多好点。你放心,我不麻烦,也不会让你受伤。”裴砚蘅没开车锁,看着他,语气认真。
“啊?”温叙抓着安全带,心头一颤,漫起感动,“好,谢谢你了。”
裴砚蘅回到家,联系了做慈善的朋友,了解过后,一晚上捐了三笔。
一笔给那所学校,一笔给全体视障人士,一笔给残疾人基金会。虽然很突然,但这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他知道太多人从一开始就比常人累很多,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遇见那样一个好人。
他翻看着基金会发过来的受助者名单,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是一个挣扎求学的灵魂。
曾祖影响了他的性格,但温叙带着他看到了他曾经从未看见的,血淋淋的残忍。
有些人看不见太阳,却生得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