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裳,收敛了周身气息,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影子,轻轻推开了玉衡宫沉重的殿门,侧身闪出,又回身将门扉虚掩,未发出一丝声响。
她打算,悄悄地溜出去,返回天界,返回璇玑宫。
不明不暗胧胧月,不暖不寒慢慢风。
玉清境的夜晚,向来祥和宁静,与天界的肃穆庄严、凡间的喧嚣繁华皆不相同。此处星光似乎格外璀璨,如同碎钻铺陈于墨蓝绒布之上。夜风徐来,拂动水晶帘幕,发出细碎清越的碰撞声,如同仙乐轻鸣。风儿温柔地吹过安眠的灵植与夜间依旧盛放的奇花,将希望与生命的种子悄然播撒,也将那清雅馥郁的花香,吹送到每一个角落。
微明穿行在这静谧的夜色与芬芳的微风之中,脚步轻盈,落地无声。这些年来无数次来往天界,她早已将如何避开守卫、如何利用结界波动、隐匿行迹的“溜号”技术练得炉火纯青。
然而,意外总是猝不及防。
孩子永远不知道,做家长的究竟有多敏锐。只要青龙之意在此处,那他的五爪之下,便绝无可能逃得脱一朵他亲自看着“长大”的龙骨花。
“站住。”
突兀的一声,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威仪,在寂静的长夜中清晰响起。
微明脚步猛地一顿。
只见前方回廊的转角阴影处,一道身着紫棠色宽袖长袍、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慢悠悠地转了出来。正是太皞帝君。
他仿佛只是随意散步至此,抬起左臂,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姿态闲适地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从容。而后,他才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投向僵立在数步之外的微明,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连一个带有责备或疑问的眼神都未给予。
他随意地抬了抬右手,甚至未曾回头。
“吱呀——”
身后,那扇刚刚被微明小心翼翼合拢的殿门,豁然洞开,露出里面温暖明亮的灯火与空旷的殿宇。
“进来。”
太皞帝君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说罢,他不再看微明,径自转身,率先步入了敞开的殿门之中。
微明背对着帝君,在帝君视线不及之处,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
但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转身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惯常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乖巧”与“无辜”的神情,低眉顺眼,一声不吭地,跟在太皞帝君身后,重新步入了那扇她刚刚试图逃离的殿门。
玉衡宫内,灯火通明,将殿内每一处精巧的装饰、珍贵的摆设都照得清晰可见,处处透着尊贵与底蕴。然而,或许是因为主人常年不在,即便有侍者精心打理,殿内依旧少了几分鲜活的生活气息,透着一种华美却冰冷的寂寥。
太皞帝君步入正殿,目光随意一扫,便落在了中央圆桌上那几瓶摆放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玉瓶之上。
他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复杂的、翻滚的情绪沉了又沉,最终被强行压下,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并未就此事立刻开口,只是收敛了所有外露的神情,仿佛未见一般,径自寻了处临窗的软榻,姿态闲适地靠坐上去,仿佛真的只是寻常祖孙夜话。
他抬手,拿起矮几上温着的玉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茶水呈淡金色,香气清幽。他掀开茶盖,敷衍地吹了吹并不可见的热气,然后轻抿了一口,目光这才悠悠地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不远处、低眉垂眼的微明。
“微儿,”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咱们祖孙二人,已多年未曾这般坐下,好好说说话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微明那身显然是为“夜行”准备的深色便服上掠过,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些许了然的无奈,继续道:
“今日你深夜不眠,独自外出……难不成是猜到祖父要于此时来访,有意出门相迎吗?”
这话问得随意,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可听在微明耳中,却让她心头微微一紧。
帝君并未看她,只是又抿了一口茶,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软榻对面的绣墩。
“坐下说话。”
“是……祖父。”微明依言,挪步过去,贴着圆桌边缘,在那张绣墩上坐下。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是在回答帝君前面的问题,还是仅仅回应这“坐下”的指令。
坐下后,她便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上,不再言语,仿佛在静候帝君的“训示”,又仿佛只是不知该说什么。
太皞帝君抬眼,瞅了瞅自坐下后便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的孙女,半晌没有言语。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与窗外遥远的、细微的风声。
沉默,在祖孙二人之间流淌,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滞重感。
良久,太皞帝君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叹出一口气。那叹息很轻,却仿佛承载了太多的岁月与无奈。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