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玉杯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轻响。
“微儿,”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解释的意味,“祖父并非故意拖延着不见你。我昨日晚间方回境内,原是想着,让你好生休养两日,待你精神好些,我们再寻时间坐下详谈。”
“这几日,我去寻了昔日旧友,又翻阅查证了多方尘封已久的卷宗与证据……”太皞帝君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沧桑,“也算是……大致理清了一桩淹没在时光洪流中、关乎血脉与孽债的……尘封往事。”
他没有明言是什么“往事”,但微明心中雪亮——自己在洞庭湖受伤,消息必然已传了回来。祖父此去,多半是追查簌离之事了。
果然,帝君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微明身上,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了然与无奈的宽容。
“祖父不问你是如何知晓天界那位大殿下与洞庭水君之间的渊源,也不想过多置喙你交友的对象,以及你们彼此之间的……相处方式。”
他的目光,落在微明那平静得近乎淡漠的侧脸上,这个早已看透世事沧桑、执掌一方生灵命脉的古老神明,在此刻,眼中那层属于“帝君”的沉稳与威严,似乎悄然褪去了一些,流露出一种属于“祖父”的、更为复杂深沉的情绪。那眼神中,有对遥远过去的追忆,有难以抹去的黯然神伤,更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疼惜与愧疚。
“你如今……已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太皞帝君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祖父今日只想问问你……微儿,你何时同祖父这般……疏离客气了?”
微明愣住了。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软榻上的帝君。却见她的祖父此刻并未看她,他正掩饰一般微微侧过身子,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意图用这个动作来淡化方才那句话中流露出的、过于直白的情感。
殿内的灯火,在帝君紫色的袍袖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竟无端显出几分寂寥。
微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而复杂的涟漪。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遮掩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祖父言重了,孙儿不敢。”她斟酌着词句,声音平稳,“孙儿只是自觉年岁渐长,不再是懵懂孩童,若再如儿时那般肆意跳脱、不分轻重,只怕有失体统,亦有损玉清境威仪,所以……有意克制了几分,学着沉稳些。”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祖父统御玉清全境,日理万机,公务繁忙,劳心费力。微明身为小辈,既不能为您分忧解劳,便更不该因些许琐事,多番打扰,徒增您的烦扰。”
“却不想……这番思虑,竟让祖父心生误会,实在是……微明之过。”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理由也给得充分合理,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位懂事、识大体、为长辈着想的“好孙女”。
“微儿。”太皞帝君却没有因她这番“得体”的解释而舒展眉头,眼中的黯然反而更深了。
“我方才那番话,绝无半分指责你的意思。”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了太多时光重量的慨叹,“恰恰相反……祖父知道,是我过去做得不够好。”
他微微阖眼,复又睁开,眼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坦诚。
“自你生灵,开智,化形……这几千年来,你我祖孙二人,真正相处的时光,寥寥可数。”
“年年此夕费吟呻,儿女灯前窃笑频……”他低声念了一句,语气萧索,“祖父过去……有太多自认为‘必须去争’、‘不得不做’的事情,于是将太多时间与心力,用在了那些责任、执念与抱负之上。”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微明脸上,那里面含着沉甸甸的、毫不掩饰的惭悔与愧意。
“可祖父也知道,无论当初有多少不得已的理由,有多少看似冠冕堂皇的道理,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是我,忽视了你的需要,错过了你的成长,让你独自一人,面对这陌生而庞大的世界,学着长大。”
这番话,情真意切,带着一位位高权重的老者,难得的自我剖白与深深的愧疚。若在寻常人家,足以让任何心肠柔软的晚辈动容落泪。
微明静静地听着,心中那圈涟漪,似乎扩大了些许。但她依旧垂着眼,没有立刻回应。
太皞帝君看着她继续开口,语气变得郑重其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但是微儿,祖父今日想告诉你——”
“你是玉清境名正言顺、独一无二的少主。你并非只是担着一个‘少主’的虚名,徒有护佑玉清生灵的责任与义务,你更是切切实实,拥有着玉清境内的一切权利,可以调动境内的一切资源,可以行使属于少主的一切权柄。”
他的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微明,仿佛要将这句话,一字一句,钉进她的灵魂深处。
“你此生,并非一人独行。你的身后,站着整个玉清境,站着祖父,站着千千万万愿意追随你的族人。所以,若你有什么计划,有什么想做的事,无论大小,无论难易,你尽可放心大胆地去想,去做,去颁下指令。玉清境,永远是你的家、你的后盾,是你理所当然可以倚靠的地方!”
微明彻底怔住了。
她猛地抬头,直直地望向她的祖父。太皞帝君此刻面容肃穆,神色庄严,目光坚定而坦荡,正认认真真地凝视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记住这些话,牢牢记住,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力量。
不是敷衍的安抚,不是虚伪的客套。而是一种近乎“交付”与“承诺”的宣告。
微明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酸涩,滚烫,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于是,她便也笑了。
那笑容起初很淡,如同冰雪初融时枝头绽开的第一点新绿。随即,那笑意缓缓漾开,越来越深,仿佛飞越了黄花庭院、青灯夜雨的孤寂岁月,穿过了三生醉梦、六月凉秋的漫长守望,最终化作一片温暖而明亮的春光,恰如农人于苦寒冬日里,翘首期盼许久,终于降临的一场纷纷扬扬、滋润万物的甘霖。
这笑容如此真实,如此明媚,带着一种释然的柔软与全然的接纳,瞬间抚平了太皞帝君眼中那深藏的忧虑,也悄然融化了几分横亘在祖孙之间那无形的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