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故事里,男子是中原大国的太子,身份尊贵,文武双全。女子则是国境边陲一个小国的公主,自幼受父母宠爱,天真烂漫。”
“一日,男子隐瞒身份,游历至边陲,与外出游玩的女子偶然相识。他们不知彼此真实身份,只因志趣相投、性情相合,便引为知己,渐生情愫,度过了一段十分美好的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男子家中传来急讯,召他速归。临别之际,两人依依不舍,却都因种种顾虑,未曾向对方坦诚身份,只约定了待事情解决,男子必会回来寻女子,八抬大轿,娶她为妻。”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
“然而,女子等来的,不是情郎的迎亲花轿,而是……中原大国蓄谋已久的铁骑。那男子归国后,力主出兵,亲自挂帅,领着虎狼之师,一路攻城略地,直扑女子所在的小国。城破之日,那男子于万军之中,亲手斩杀了誓死不降的国王与王后。”
微明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那惨烈的一幕:
“就在男子于尸山血海中,志得意满,接受敌国臣民跪拜投降之时,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他念念不忘的女子。她穿着染血的素衣,站在废墟之上,正用一双盈满了血泪、绝望与刻骨恨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丹朱听得屏住了呼吸,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似乎被这故事的转折惊到了。
“城破国亡,亲人惨死,女子痛不欲生,几欲癫狂,被士兵带到了男子面前。而男子震惊之余,连连赌咒发誓,声称自己出征前并不知要攻打的是她的国家,更不知她的父母便是国王王后。他指天誓日,说对她是真心,承诺会珍爱她一生,补偿她失去的一切。之后,不顾众人反对,强行将已然心如死灰的女子带回了自己的王宫,隐瞒了她的真实身份,纳她做了……一名侍妾。”
“后来——”
故事讲到这里,丹朱突然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熟悉的节奏,猛地一拍大腿,兴冲冲地开口,打断了微明的话:
“后来——我猜一定是这样!他们回到宫中,因为身份悬殊、前尘旧怨,必然误会频生,虐恋纠葛不断!但女子始终对男子一心一意,情深不悔,默默承受着一切委屈与痛苦,用她的善良与痴情,一点点感化了男子,也化解了彼此的心结与家族的仇恨。最终,他们定然是冲破重重阻碍,解除所有误会,有情人终成眷属,双宿双飞,从此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幸福日子,对不对?”
丹朱越说越兴奋,仿佛这故事就该如此发展,他十分自得地点着头,评价道:“不错不错!虽然开头曲折了些,结局到底还是圆满的。这个故事比起老夫看的那些,的确更蜿蜒曲折、格局也大了些,是个好故事!”
“可是,月下仙人,”微明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映着灯火,也映出丹朱的神情,“这个故事的后半部分,并非如此呀。”
“并非如此?”丹朱一愣。
“嗯。”微明点了点头,继续用那种平缓的、叙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
“故事的后半部分,是女子被带入深宫,表面顺从,接受了男子的补偿与宠爱。背地里,她却从未有一刻忘记国仇家恨。她利用男子的宠爱与愧疚,隐忍等待,暗中筹谋,不但一步步斗倒了男子后院所有对她有威胁的女人,还借助中原皇室内部的倾轧与矛盾,借刀杀人,手腕强硬,辅助男子打败了所有的政敌和对手。”
“后来,老皇帝驾崩,男子历经波折,终于登基为帝。他力排众议,执意立这位来自亡国的女子为后,给予她荣华富贵,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彻底埋葬过去,开启与她的‘新生’。”
微明的声音,在此处微微一顿,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大婚当晚,普天同庆,宫廷夜宴,奢华无比。女子作为新后,亲自为皇室宗亲、文武重臣敬酒。无人知晓,那琼浆玉液之中,已被她掺入了来自她故国宫廷的、无色无味的绝命秘药。”
“宴会未散,毒发已至。大半的皇室宗亲、当年参与侵略她故国的将领、乃至许多对她故国出言不逊的朝臣,在极致的痛苦中相继毙命,大殿之上,顷刻间沦为修罗场。”
微明顿了顿,看着丹朱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道:“而就在这混乱的新婚之夜,女子褪去了华丽沉重的凤冠霞帔,换上了一身素白孝服,看着那个因毒发而痛苦蜷缩、难以置信瞪着她的男子,用当年及笄时,她的母后亲手赠予她防身的匕首,稳、准、狠地,一下刺穿了男子的心脏。”
微明说完最后一句,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丹朱脸上的兴奋、自得、乃至之前那点对“虐恋”故事的期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极其可怕、完全超出了他理解范围的事情。
微明却仿佛未曾看见他的失态,依旧用那副平和的语气,补充道:“听闻这故事后面还有续集,似乎是说那女子凭着自己的智慧与在宫中数年经营的人脉势力,成功逃离了中原,回到已成焦土的故地。她团结旧部,励精图治,最终竟成功复国,登基为皇,成为一代传奇女帝……”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后半部分我并未亲自读过,只是听闻,不好乱说,兴许是以讹传讹也未可知。”
“你、你……”丹朱指着微明,手指都有些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与不认同。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那男子见她国破家亡,孤苦无依,不顾众人反对带她回国,给她名分,极尽宠爱,最后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立她为后,对她可谓仁至义尽!她、她怎能如此恩将仇报,心如蛇蝎,亲手杀了自己的夫君!这、这成何体统!荒谬!太荒谬了!”
他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绯红的袍袖因激动的动作而猎猎作响,俊脸涨红,显然对这个故事的“结局”感到极度不满与匪夷所思。
微明安静地站在原地,任由丹朱暴跳如雷。待他发泄得差不多了,她才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而坦然,用那种平和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可是,那女子本就是公主啊。若不是男子的国家贪婪无度,主动侵略,女子的家园又怎会沦为焦土?她的父王母后又怎会惨死?她又何来‘孤苦无依’一说呢?”
她微微偏头,仿佛真的在疑惑:“而且,父母恩情,昊天罔极。杀父弑母、灭国毁家之仇,本就是不共戴天。男子即便后来封她为后,给予她荣华富贵,那也不过是对他自己罪行的一点微不足道、自欺欺人的‘补偿’罢了。掠夺者给予受害者的些许施舍,怎么能算得上是‘恩情’呢?若这都能算恩,那这世间的公道与伦常,又该置于何地?”
她的语气始终平和舒缓,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探讨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说罢,她便不再多言,只是安安静静地垂手而立,姿态恭顺,任凭对面的狐狸仙跳脚恼怒,气急败坏。
“你、你……胡言乱语!简直胡言乱语!”丹朱被噎得一时语塞,胸中怒气翻涌,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那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道理。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的憋屈、愤怒,以及一丝被冒犯、被颠覆的恐慌。
他瞪着微明,又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润玉,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方才吃烤鸡的好心情早已荡然无存。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他只能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是对的。然后他猛地一挥袖,将桌上那堆话本扫得哗啦作响。
“润玉!”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微明,又狠狠剜了润玉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你这不知所谓、满口胡言的丫头赶紧走!立刻!马上!别再让她踏进我这姻缘府半步!老夫这里不欢迎她!”
吼完,他像是再多看微明一眼都会折寿似的,猛地一甩袖子,转过身,气呼呼地、脚步重重地朝着内殿走去,连背影都透着熊熊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