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只剩下润玉与微明二人,以及一室狼藉。
微明在丹朱身影消失后,才缓缓走到润玉身边,她仰起小脸,面上装出一副诚惶诚恐、不知所措的无辜模样,清澈的眸子里漾着恰到好处的水光,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委屈与不安,开口问道:
“殿下……我、我说错什么了吗……?月下仙人他……为何如此生气?我、我只是……说了个故事而已……”
润玉从方才微明开始讲述那个“故事”起,便一直沉默地听着,眼中神色变幻,若有所思。
他如何听不出,微明那个“故事”,看似在反驳丹朱的“话本品味”,实则字字句句,都暗含着对某些不公、对某些扭曲价值观的质问与反击。那故事里的“女子”,何尝不是某种境遇下,被欺凌、被掠夺、被伤害,最终选择反抗与复仇的缩影?
此时此刻,他心中某个一直以来因丹朱的某些言行、因天界某些扭曲的“常理”而隐隐存在的滞涩与疑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露出了些许清明的缝隙。
此刻,他看着眼前故作惶恐、实则眼中并无半分真正惧意的少女,心中那片因故事而掀起的波澜,渐渐平息,化作一片深沉的、了然的温柔。
润玉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抚了抚小姑娘柔软的发顶,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绪愈发宁和。
“没有,微明并未说错什么。”他缓缓的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倒不如说,微明所言,才是这世间真正应当秉持的伦常与公理。”
他抬起眼眸,看向丹朱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飘荡的红色纱幔。他眸中的神色渐渐淡去,最后归于一片沉静的了然,只是那深处,终究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淡淡的怅惘。
“叔父他……”润玉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些许复杂的情绪,“终究是孩童心性未褪,看人看事,往往只凭一己好恶……”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微明身上,那眼中的怅惘已被更深的温柔与坚定取代:“他既不喜欢,不认同我们,那我……往后少来便是了。微明不必强求,亦无需自责。”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微明那只拽着他袖角的小手。掌心温暖干燥,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
“微明,我们回去吧。”
姻缘府外。
夜色已深,星河低垂。
蜿蜒的云路在星月光辉下泛着朦胧的清辉。微明安静地跟在润玉身后一步之遥,看着他挺拔如松、却因年少而略显单薄的背影,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前面。夜风拂动他素白的衣袍与墨黑的长发,那身影在无边的夜色与璀璨星河映衬下,清冷依旧,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里悄然生长,变得愈发坚韧,不可摧折。
微明静静地望着这个背影,目光久久地流连在他的身影上,心中翻涌着万千无人可诉的话语,如同夜幕下奔流的星河。
润玉。
她在心底,无声地、一遍遍地呼唤这个名字。
我最初,也曾真心期盼过,丹朱能因着血脉亲缘,因着你对他的真诚与敬重,待你有几分真心。
可如今,我看清了,他对你,到底没什么真正的情义。在他那套扭曲的价值观里,你的感受,你的委屈,你的痛苦,从来都是可以为了旁人曲折动人的“爱情故事”,而牺牲、而忽略的东西。
桩桩件件,若有分歧,他从来都是理所当然地,要你去退让,要你去隐忍,要你去承受委屈,要你去“顾全大局”。
所以,如今,我不再奢望他能对你好。
我只想让你看清楚,让你明白。
他本就是这样一个三观扭曲、不通人情事理、活在自己编织的梦幻泡影里的人。他今日对你的不喜,未来可能对你的疏远甚至厌恶,从来都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更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恰恰相反,润玉。
你聪慧而不失仁厚,坚韧而不失温柔,你身处泥泞却心向光明,你历经冷眼却依旧保有一颗赤子之心。
你是这六合八荒,最好最好的少年。
你合该拥有很好、很好的人生。
我会陪着你。
永远永远陪着你。
夜风温柔,将微明心中无声的誓言,悄悄吹散在浩瀚的星河里。她脚步轻移,走到润玉身侧,与他并肩而行。白衣少年似有所感,微微侧首,回望而来。
星河璀璨,尽在眼中。
月色下,他们的影子在长长的宫道上,被拉得很长,很长,随着前行,渐渐融为了一体。
或许前路依旧漫漫,但此刻,星月在天,他们有彼此在身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