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药柜铃哑医成魇棺坊灯灭尸生奸
【引子】
诗曰:
药铃哑时医成魇,棺灯灭处尸生奸。
不是药棺无正气,原是业魇噬本源!
第三难血脂献祭落幕,整片赤红天地缓缓褪去,余湛孤身静立业山裂隙之前。一身血肉之器的道躯已然成型:织女银丝化作周身经络脉络,铁师赤纹凝作立身筋骨,剃匠分摊的影痕覆于体表,纸公折骨印记撑起道躯骨架,一身奔流精血如同瓷釉,周身萦绕脂韵恰似丹青彩绘,人器相融,再无分毫割裂。
掌心班首印静静悬浮,六道新旧裂痕纵横交错、层层缠绕,排布如上古六爻卦象,纹路蜿蜒盘旋,又似母体腹中蜿蜒产道,每一道刻痕都是植入业魇体内的行道根基,山腹深处业魇的胎动愈发清晰,阵阵震颤顺着印身传入余湛心神,沉甸甸的压迫感浸骨难消。
印内花子残存的青烟微微发抖,语气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惊颤:“织、铸、剃、纸、屠、油六行道纹尽数扎根业魇神魂,腹中六象已成,第四难将至。前三劫争血肉、夺脂膏,此番一关,勘破生死二极,绝非简单取舍死活,而是要直面医、棺两道本源生灭劫数。”
话音未落,整座业山轰鸣震颤,第四道幽深缝隙轰然向两侧撕裂开来。一缕缕青黑交织的气机自裂口奔涌而出,清幽绵长的药香混着沉冷死寂的棺木尸气纠缠缠绕,二者非但不相克制,反倒彼此滋生、相互滋养。药善生人,可药性过烈便化为蚀骨毒瘴;毒瘴积久不散,便凝出亡者尸骸;万千尸骸执念堆叠,最终尽数化作吞噬一切的业魇。
余湛敛息凝神,抬步踏入这片青黑混沌之境。
视野豁然铺开,一座巍峨药山轰然崩塌,断碎药柜、干枯药草、开裂药碾层层叠叠压在一道佝偻身影身上,正是百业药祖白仲草。山体并非土石碾压,而是业力化作药材将其生生掩埋。四面药柜抽屉尽数敞开,蜈蚣、金蝎、白花蛇、毒蟾蜍各类毒虫自柜中汹涌爬出,顺着七窍钻进白仲草体内,并非撕咬吞噬血肉,而是层层填充经脉神魂,将他活生生塑成一尊通体僵硬、毒纹遍布的药俑。
“新任班首……”白仲草的声响闷闷地从药俑躯壳中传出,沉闷空洞,如同隔着厚重棺木低语,“业魇借我药柜医道本源设局,锁死我辨药救人的医心,封了药铃传脉之声。医道贵在有声,铃音一哑,我便彻底失却济世本心,终将化作祸乱世间的药魇!”
生死关头,余湛立刻催动掌心班首印,六道代表过往六行的裂痕同时黯淡无光,印力尽数失效。药铃失声,医道本源被业魇彻底封禁,外物印法无从干预、无从化解。更可怖的异变紧随而至,他这身血肉之器道躯,在漫天毒药瘴气侵蚀下飞速衰败腐朽:织女银丝经络生出锈斑,铁师赤纹筋骨层层蚀损,剃匠留给他的影痕不断褪色消散,纸公折骨骨架节节松动,周身精血凝结成暗沉血块,原本温润的脂韵腐臭四溢。
“寻常护体之法全然无用!”花子的嘶吼自印中炸响,内里藏着前所未有的惶恐,“你道躯已然被药气侵蚀腐朽,须知腐烂之躯,本身便是一味至烈奇药,奇药至极,便是无解剧毒!”
余湛刹那勘破此关破局玄机,再不运转道纹抵御瘴气,反倒主动放松周身防备,坦然迎向漫天侵蚀药毒。任由毒虫顺着肌肤缝隙钻入血肉之器,任由毒瘴浸透经络骨架,任由各类毒虫在自己道躯之内筑巢盘踞。
“既然医道被封、祖师将化药魇,那我便以身化药魇,以毒攻毒、以魇治魇!”
话音落,他身形主动腐烂三分,并非根基受损,而是主动转化道躯形态,化作一尊通体布满毒纹、药气缠绕的药魇之身,与药俑形态的白仲草两两相对,一毒一魇,彼此制衡。
两相碰撞之下,白仲草周身药俑外壳轰然寸裂,溃散的药毒尽数回流,涣散的医道神魂缓缓凝实。只是他身形较之先前单薄虚弱三分,并非道基折损,而是主动分出一缕本命药魂,如同绵长苦丝缠绕在余湛舌根,满口清苦挥之不去,这一缕药魂便是药道与班首永世共生的契约。
漫天蚀骨药瘴尚未散尽,刺骨寒凉的尸气已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一座巨大棺山凌空倒悬于虚空之上,山腹正中悬挂一盏棺坊长明灯,此刻灯芯彻底燃尽熄灭,仅余一缕若有若无的灰白青烟在空中飘荡,百业棺祖墨线姑的神魂便被困在这缕青烟之中,无处脱身。
“新班首……”墨线姑的声音细碎微弱,如同断了的墨线随风飘摇,“业魇借我棺坊墨线设下封魂死局,长明灯一灭,辨魂定棺的墨线便彻底失效。亡魂无灯指引,尸骸执念滋生,终将生出祸乱阴阳的尸奸邪祟!”
余湛一身药魇道躯猛地向前扑去,想要伸手扯住青烟解救墨线姑,却径直穿过虚空,触不到半分实体。棺灯熄灭之地乃是纯粹虚无,无物可触、无迹可寻,寻常手段根本无法触碰被困神魂。
“以舌上药魂为引!”花子急声呼喊,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你舌根缠绕的药魂苦意至深,极致苦味可化作捆缚虚实的长线,长线便是重启封魂墨线的本源!”
余湛立刻张口,舌根缠绕的药魂骤然化作一缕浓稠苦墨,不用于书写描画,反倒凌空舒展,化作绵长墨线牢牢缠住那缕困着墨线姑的灰白青烟。苦墨缠烟,虚无的青烟渐渐凝实成型,墨线姑的身形自烟中缓缓落地,堪堪挣脱封魂绝境。
只是她身形同样淡去三分,主动分出一缕本命墨魂,轻轻抹在余湛双眼眼睑之上,一层薄翳覆住眼眸,视物朦胧,却是棺道与班首共生不变的契约印记。
药山毒瘴、棺山尸气双双平息,余湛独立两山交界之处。一身道躯腐烂五分,双目被墨魂翳遮视物模糊,却并未伤及根本。以身化药魇承接药道劫难,以苦墨缠青烟化解棺道封魂,这般自我损耗,便是与药、棺二祖缔结共生之毒,毒缠神魂,共生共存,损即是救,腐即是生。
舌根缠绕药魂的白仲草缓缓开口,发出的并非凡俗人声,而是纯粹药铃振颤之音,纵使本命药铃已然哑寂,药魂之声依旧清亮:“新班首,你以身化魇、以毒攻毒续我医道,可这般半魇之躯,长此以往,终将沉沦入魔。”
眼覆墨魂翳痕的墨线姑缓缓抬眼,视线不再是凡人肉眼,而是能看破亡者执念的线视,纵使棺坊长明灯彻底熄灭,墨线自有清明:“新班首,你以苦药为墨、青烟为线解我封魂困局,可你眼底覆尸墨,往后视物,一眼便能看穿万千尸骸暗藏的邪祟奸念。”
两位祖师说完,齐齐向后退开三步,并非心生畏惧刻意避让,而是郑重警示。眼前的新任班首,早已不再纯粹是人,半人半魇、半生半死,一身道躯兼具药毒与尸墨,游走在阴阳正邪边界,前路凶险万分。
花子的声音自班首印中传出,沉重肃穆,是过往数难从未有过的凝重:“九行九难,第四重生死劫已然渡过。你以药、墨两道本源饲喂业魇,腹中再度植入两道行道真字。如今八位祖师尽数脱困,八行根基盘踞业魇神魂之内,它腹中胎体已然胀裂,距离破腹出世,仅剩最后一重劫难。”
余湛垂首看向掌心班首印,印身之上再度新生两道清晰裂痕:一道纤细弯转,如同残破药铃;一道细长平直,如同熄灭的棺灯。八道裂痕交错排布,化作八卦阵图,纹路层层向外撑开,如同业魇即将破腹而出的大门。
他再垂眸审视自身,道躯腐烂五分、双目翳遮三分,看似残缺,实则演化出独一无二本能神通:舌根药魂常驻,一眼便能看破百病根源;眼底墨魂长存,一览便能辨明尸骸潜藏奸邪。
“如今我一身,便是药棺二道合一的容器。”余湛低声苦笑,心中已然预知下一关凶险,“下一重第五难,轮到蛊、幻二位祖师。此番业魇不贪血肉脂膏、不图药毒尸墨,想来是要夺我神魂、散我本命魂魄。”
话音落下,业山再度剧烈震颤,第五道幽深缝隙轰然撕裂张开。缝隙之内不见青黑药毒尸气,反倒五彩斑斓与素白冷光交织相融,万千毒虫振翅鸣响、孤鸦残影凌空啼叫,混沌光影翻涌,正是蛊幻二道的绝境。
虚空碑文缓缓浮现,字迹交融药苦墨寒之色,字字道尽此劫因果:
药棺双腐,腐即双生;八行盘踞,盘踞即裂。
欲知余湛身携药毒尸墨,闯入五彩白混沌绝境,营救蛊、幻二祖,再植两道道纹饲育业魇,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