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蛊女失盆虫反噬幻士折影目成盲
【引子】
诗曰:
蛊盆失落万虫噬,幻影折断双目盲。
不是蛊幻无神通,原是混沌噬阴阳!
药棺双劫尘埃落定,青黑药瘴与尸寒气息缓缓消散,余湛静立于两山交界虚空。一身道躯早已化作独一无二的药魇尸线:舌根缠绕药魂,一念便可洞彻世间百病根源;眼睑覆着墨魂翳痕,抬眼便能看破万千尸骸暗藏邪祟。皮肉腐痕、眼间薄翳并非损伤,而是药、棺两道与他缔结共生羁绊的凭证,半人半魇、半生半朽,游走在阴阳善恶的夹缝之间。
掌心班首印悬于胸前,八道深浅不一的裂痕纵横交织,排布成完整八卦阵图。纹路曲折盘旋,如同门户枢轴层层撑开,每一道刻痕对应一行百业道纹,尽数扎根山腹业魇神魂深处。山底传来的胎动愈发狂暴,每一次震荡都牵动印身发烫,那团孕育已久的魇胎,已然撑满业魇腹内,濒临崩裂出世。
印内花子残存的青烟微弱飘摇,语气裹着前所未有的沉重空洞,不复过往尚有转机的笃定:“织、铸、剃、纸、屠、油、药、棺八道本源尽数植入魇胎,八象成型,第五重混沌劫已然开启。前四难分阴阳、辨生死,此番一关,天地归于混沌,无黑无白、无善无恶,二分法彻底失效,寻常道纹、印法全然无用。”
话音未落,整座业山天摇地动,第五道巨大缝隙自山体正中轰然撕裂。五彩斑斓的蛊虫灵光与素白冷寂的幻影气息自裂口汹涌喷涌,两股气机不再如药毒尸气那般相生滋养,反倒极致相克、彼此消融。万虫振翅轰鸣,听来却如同孤鸦独啼;孤鸦一声清唳,又化作万千虫鸣杂响,阴阳边界彻底消融,万物混作一团,不分彼此,这便是困住蛊、幻二祖的混沌绝境。
余湛敛去周身药毒戾气,抬步踏入这片不分阴阳的混沌之地。
视野之内,万千彩虫盘旋缭绕,蛊祖万语一身红衣赤足,本是驯养百蛊、调和虫性的苗家少女,此刻却被自己赖以立身的本命蛊盆倒扣头顶。并非器物束缚压制,而是蛊盆生出吞噬之力,盆口朝下死死吸附她的神魂躯体。无数五彩斑斓的毒虫顺着盆沿倾泻而下,不向外四散游走,反倒尽数逆流涌入万语七窍,钻透皮肉经脉,将她活生生填充成一具布满虫纹、动弹不得的虫俑。
“新任班首……”万语的声响闷在层层虫躯之内,嗡嗡震颤,混杂千万虫翼振鸣,难辨清晰人声,“业魇借我本命蛊盆布下混沌死局,以我神魂为养料豢养万千蛊虫。虫与我本是一体共生,如今虫性反噬本体,蛊盆一旦彻底失主,我便会彻底消融,化作无边虫潮的一部分,永归虫道!”
危局在前,余湛立刻催动舌根药魂、眼底墨魂两道共生本源。药魂流转,细细诊探周遭蛊虫气息,却察觉所有毒虫并无病灶伤痛,虫即是万语,万语即是虫,二者本无分野;墨魂铺开,扫视虫潮之下暗藏的执念奸邪,却寻不到半分邪秽,吞噬便是滋养,滋养亦是吞噬,混沌之中,善恶、主仆、敌我界限尽数抹去。
“二分道纹破不开混沌之境!”花子的惊喝自班首印中炸开,满是惊骇无措,“你惯用的辨病、识奸之法,皆是划分阴阳、区分彼此的手段,可此地万物归一,唯有放下分别之心,以‘无分’之态方能破局!”
余湛刹那勘破混沌劫核心玄机,不再运转药墨本源分辨虫与蛊女,反倒主动敞开一身药魇尸线道躯,坦然迎向漫天五彩毒虫。任由万千虫豸爬满周身经络、皮□□隙,任由毒虫钻入体内筑巢繁衍,外界虫噬等同于自身神魂相融,豢养蛊虫亦是滋养自身混沌道基。
“蛊盆失主,我便以身化蛊盆,不分主仆、不分虫我,以混沌制衡混沌!”
话音落,他身形主动涣散三分,并非道基损耗,而是主动消融人、器、魇的边界,化作一尊容纳万虫流转的活蛊盆,与虫俑形态的万语遥遥相对,一盆纳万虫,一俑承蛊魂,两股混沌之力相互对冲制衡。
虫俑外壳寸寸崩裂,万千毒虫回流归拢,万语涣散的神魂缓缓凝实,得以挣脱吞噬之局。只是她身形蒙上一层驳杂斑斓虫纹,较之往日单薄三分,并非修为折损,而是主动分出一缕本命蛊魂,化作绵长虫鸣缠在余湛耳蜗。耳畔时时萦绕细碎虫振声响,这一缕蛊魂,便是蛊道与班首永世不变的共生契约。
漫天虫鸣混沌尚未散去,刺骨虚无的素白幻影浪潮已然席卷而来。
幻士白无夜一袭青衫独立虚空,往日里能辨虚实、分真假的异色双瞳此刻彻底覆上惨白,看似双目失明,实则是看透一切幻象之后,抵达“至见即无见”的真见之境。业魇折碎他赖以立身的影痕本源,斩断分辨虚实的双目,若彻底沉沦,便会消融在无边幻影之中,永归幻海。
“新班首。”白无夜的清冽鸦啼声穿透层层虫鸣,虚实交织,难寻声源,“业魇以我本命虚影为饵,折断我观照万物的目力。目盲看似绝境,实则是剥离虚妄的真见;可若长久困于折影之内,我自身神魂便会彻底化作无根幻影,消散于混沌!”
余湛一身活蛊盆道躯猛地向前飞扑,想要伸手拉住白无夜的虚影,却径直穿透一片素白虚无。折影之境本就是无根无质的幻象,无实体可触碰、无轮廓可捕捉,寻常肉身、印法全然无法干预。
“借你耳间蛊魂噪音破幻!”花子的声音裹挟极致绝望,却仍是抛出唯一生路,“你耳蜗缠绕的蛊魂鸣噪至极致,大噪若静,极致喧嚣便能化作照彻虚影的本源光,以噪造静,以虫鸣照破折影幻境!”
余湛缓缓闭上双眼,凝神催动耳畔蛊魂。一缕绵长虫鸣自耳蜗升腾,顷刻化作震彻混沌的万虫齐鸣。这声响并非用来听闻,而是化作无形光海,层层铺展、照彻整片素白幻影虚空。光海所过之处,破碎折影尽数凝实,白无夜模糊消散的身形自虚无之中缓缓显形。
素白幻境层层褪去,白无夜脚踏实地落地,身形较之往日淡薄三分,主动分出一缕本命幻魂,牢牢烙印在余湛本源神识之内。时而如沉梦迷离,时而如大梦初醒,这一缕幻魂,便是幻道与班首缔结的共生契印。
蛊虫浪潮、幻影虚空双双平息,余湛立身虫鸣鸦啼交织的混沌中央。一身道躯涣散三分,本源神识混淆三分;以身化蛊盆容纳万蛊,以虫噪照碎折影幻境,这般自我消融边界的损耗,便是与蛊、幻二祖缔结共生混沌之契。混沌不分你我,共生无分损益,消融即是救赎,混杂即是生机。
耳蜗缠绕蛊魂的万语轻声开口,声响是纯粹万千虫翼振鸣,即便本命蛊盆已然遗失,蛊魂自有长鸣:“新班首,你以身融虫、以混沌制衡混沌,续我蛊道根基,可你如今彻底泯灭彼此界限,长此以往,终将分不清自我与万物,落得无己之境。”
神识烙印幻魂的白无夜抬眼望去,双目虽盲,幻魂却能照见一切虚妄:“新班首,你以大噪为静、以混杂分清浊,解我折影目盲之困,可你神识覆满幻痕,往后眼中再无清晰阴阳边界,万物混同一团,再无内外之界。”
两位祖师说完,齐齐向后退开数步,并非心生畏惧,而是陷入无边迷茫。眼前的新任班首,早已褪去人、器、魇的清晰分界,身处混沌中央,无阴阳、无敌我、无彼此,前路全然一片模糊,再无清晰道途可依。
花子的声音自班首印中飘出,褪去所有焦灼,只剩一片无边空洞,是九行九难开启以来最为沉重的宣判:“九行九难,第五重混沌劫已然安然渡过。你以蛊、幻两道混沌本源饲喂业魇,魇胎之内再度植入两道百业道纹。如今十位祖师尽数脱困,十行完整根基盘踞业魇腹中,那团孕育三百年的魇胎已然撑满,距离彻底崩裂、破腹出世,仅剩最后一重终局劫难。”
余湛垂首凝望掌心班首印,印身之上新生两道清晰刻痕:一道圆阔凹陷,对应倒扣吞噬的本命蛊盆;一道轻薄扭曲,对应折断消散的幻士虚影。十道裂痕交错排布,铺展成十方圆满阵图,纹路向外不断撑开,如同封印魇胎的门户即将彻底崩开,预示终局将至。
他再垂眸审视自身,身形涣散三分、神识混杂三分,看似形神不稳,实则演化出独属于混沌道身的无上神通:耳畔常驻蛊魂鸣响,一念之间,万虫轰鸣可化作孤鸦清啼,孤鸦一声亦能铺展万千虫潮;神识烙印幻魂,抬眼便能看透虚实边界,万物幻象随心转化。
“如今我一身形神,便是完整混沌本体。”余湛低声苦笑,心底已然勘破最后一重劫数的凶险,“下一重第六难,轮到阴、阳两位祖师。此番业魇不贪虫蛊、不恋幻影,想来要夺取的,是我的本命名姓,或是权衡万物的衡道根基。”
话音落地,整座业山剧烈震颤,第六道幽深缝隙轰然撕裂张开。缝隙之内不见五彩虫潮、不见素白幻影,唯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粹虚无。无阴无阳、无黑无白、无高无下、无过往无将来,一切形、声、魂、业尽数消融,是阴阳二道的终极绝境。
虚空碑文缓缓浮现在混沌虚无之间,字迹交融五彩蛊光与素白幻雾,字字道尽此劫因果:
蛊幻双混,混即双生;十行盘踞,盘踞即崩。
欲知余湛以身携混沌道躯,踏入无分阴阳的虚无绝境,营救阴、阳二祖,植入最后两道道纹,静待业魇破腹终局,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