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澈收回抵在玄泠一后背的手掌。
整条手臂的经脉像被细针密密扎过一般,麻意从指尖窜到肩胛,又爬上后颈,一路钻进头皮。
融魂已逾大半,总有旧影一股脑涌进自己的识海。
踏歌神将征战九天时的血光,断剑和堆积如山的尸骸,记忆如碎片一样在脑子里翻搅。
他垂着眼,面上绷得死紧,可稍一动念,底下压着的东西就要尖啸着想要破壳而出。
就在这时,门门被轻叩了三下。
“二位公子调息完毕了么?”挽离的声音隔着石壁透进来。“客房已收拾妥当,随我移步过来便是。”
顾以澈先一步踏出偏殿,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玄泠一则跟在他身后半步,面上还是止水一般没有什么神情,这个半步的距离他拿捏了很多年,早已烂熟于心。
回廊两侧悬着长明灯,光晃荡得厉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沿途,有几个魔仆远远瞧见,便垂首躬身,退到廊壁凹陷处避让。每回有人靠得近些,顾以澈眼底便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戾气,他刻意维持的柔和只剩了薄薄一层壳,风一吹就散。
玄泠一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肩胛骨撑出的线条比平日僵硬,步幅也大了些。从前,他会刻意放慢等自己跟上,有时还回头看一眼,笑着催一句“走快点”,可今夜没有。
今夜顾以澈一次都没回头。
走到回廊中段岔口,挽离停步,那银发随动作滑过肩头轻纱,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抬手示意左右两扇门,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陈年旧疤,很快又被垂落的轻纱遮住了。
“这两间静室内置寝具,夜里不会有人惊扰。”她说,“二位公子一人一间。”
玄泠一扫过两扇门,门是一样的门,木纹不一样,他突然觉得,这两扇门像是两条路。不管人走哪边,都不会回到从前了。
“慕不尘今夜不与我们商议对策么?”顾以澈道。
“尊主还要坐镇大殿调度兵力。”挽离回他,视线不经意掠过顾以澈,掠过那双藏着戾气的眼睛。“顾公子若有要事,明日晨起再到大殿寻尊主。”
她屈膝一礼,转身便走,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玄泠一推开左侧门,手掌上传来了微凉的触觉,那是一种吸走温度的凉,像摸到了什么东西的骨头。
室内有一张黑石床榻靠墙,榻上铺着深色褥子。窗缝漏进空气里的雾气,混着硝烟还有魔域入夜后的冷意。
他在窗前站定,指尖碾过窗沿上一道裂纹,那裂纹从窗沿边缘一路延伸。
“等对策敲定,你我便该赶赴边境了。仙门死伤一日多过一日,前路是什么光景,我不知道。”玄泠一道。
一阵停顿。
“往后,你我能不能寻一处无纷争的地方安身,我也不知道。”
顾以澈往他身侧挪了半步,半个身躯浸在窗沿投下的阴影里,另一半被窗外溢进的雾气映得模糊。
“何须费心找别处安稳?有我在一日,仙门世家所有算计一概落不到你身上,天帝来了也不行。往后,凝川只需跟在我身侧,我护着你,半步都不必离开我。”
他抬起手臂,指尖悬在玄泠一肩头半空,差一寸的时候顿住了。
周身有墨色的灵力不受控制地朝外涌动,丝丝缕缕,缠上玄泠一的灵息,像藤蔓缠上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