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西陲。
地狱海的日子,比清和想的更安静。
这里没有凌霄殿朝会的钟声,没有纠察司的折子,也没有凌霄殿里那些裹着蜜的软刀子。
这里只有海浪拍礁的声响,一日接一日,从清晨拍到深夜。
清和刚来的头一个月,住在海崖边的草房里。没办法遮挡风浪,床板也是朽了的,翻身的时候吱呀作响。
一个囚在这里的魔族老者老海给他送了褥子,可他是神仙,夜里总是睡得很浅或者就是整夜不睡,清和就拿去给洞窟里另一个犯风湿的老魔民铺了床。
第三天一早起来,看见门口不知被谁放了一捆干草,是地狱海的海崖上长的碱草,晒得半干。
第二个月,他把草房的屋顶补了,自己爬上去,拿树皮一层一层压。老海蹲在底下仰头看他:“上仙,您在天界好歹也是个三品仙官,这活儿您让底下人干就行了。”清和骑在房梁上,嘴里叼着根麻绳,含含糊糊地回了句:“做神仙也没见有人给我发月俸。”
老海站起来拍拍屁股,也爬上去帮着了。第三个月,他开始挨个给洞窟里的魔民登记造册,挨个问过来:你家在哪个部落,家里还有谁,身体有没有旧伤,在这里关了多久。老海说上仙是吃饱了撑的,清和就笑:“万一将来能放呢?到时候总得知道往哪送。”
他问得细,连一个哑巴的老魔的饮食习惯都记了下来。那老魔没有牙,只能喝稀粥,清和便每天单独给她熬一碗。
清和每日的差事,是负责在海崖上盯着魔族苦役。可他现在到了地狱海,却和自己干苦役也没什么差。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觉得麻烦,就像当年在江南撒稻种一样自然。有个天兵来地狱海站岗时偷看他登记,站了三班岗看了三回,第四天偷偷塞给他一包草药,说是托人从凡间带的,那天兵背对着清和,说了句“上仙,我仍在凡间时,一家都住在西荒”。
但地狱海不只有老弱病残,关在这里的,也有真正犯了事的。
洞窟最深处关着几个重刑犯,是刑司单独关押的,清和刚来地狱海的时候就听老海提过,那边关着的人里头,有一个叫骨勒的魔族长老,还有一个叫赤勒的。那赤勒壮得像头牛,断了一只角,是当年在北境战场上被踏歌亲手劈断的。赤勒手上沾过凡人的血,他在边境时杀过一个护送粮车的天兵,用的是磨尖的兽骨刺穿了喉咙。清和看了卷宗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想承认,但卷上那几行字他反复看了好几遍,赤勒不是被任何人逼迫的,那被杀的天兵刚入伍不久,赤勒带着三个同伙伏击了粮车,杀了那个天兵。
清和第一次去见赤勒是在他来地狱海的第四个月。赤勒被关在单独的囚牢石窟里,脚上拴着粗铁链,手腕上戴着禁灵枷锁。听见脚步声,赤勒抬起头打量了清和一眼。白衣服,长得年轻俊美,面容温和,没有刑司那帮人身上的血腥气。赤勒咧嘴笑了,那笑里只有魔修的阴险狠厉:“新来的仙官?这地狱海还能有真神仙来呢。”
清和没理他的轻佻,和他平视。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告诉他他是新来的值守上仙,问他在里头吃不吃得饱、有没有伤病。赤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你就是那个在西荒撒稻种的清和?我当是谁呢。”他往前凑了凑,铁链拖在石地上哗啦啦响,“听说你到处发善心,连只蚂蚁都舍不得杀,魔也救。怎么,上仙能把我放出去不成?”
清和没有接他的挑衅,问:“卷上说你在北境杀了一个押粮的天兵,是真的吗?”
赤勒收了笑,盯着清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真的,是我杀的。那小子看样子才十几岁,吓得刀都拿不稳,哈哈哈,我一把就把他喉咙捅穿了。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把我扔进炉子里化成沙子?还是把我放出去让我杀更多的人?”
清和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身后赤勒的桀桀笑声追着他出了甬道。那是清和第一次意识到,他用来救无辜魔族的理由在赤勒这样的魔身上,完全没有效。他不是被逼到绝路才动手杀天兵的,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人。
赤勒盯上了清和。
那是在第五个月的深夜。清和独自去后山检查密道,老海白天说密道口有几块石头松了怕坍塌,清和夜里提着盏灵灯就去了。灵灯的光很弱,只够照亮脚下三尺。他在密道口检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动静,他回过头,看见赤勒站在三步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