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那个笔袋,桂花。他知道为什么是桂花,他和他娘之间有个暗号,每年桂花开的季节他娘会做桂花糕,那个味道代表着"娘记得你"。婉清没绣别的,就绣了桂花。
怀瑾把笔袋往袖子里又塞了塞,塞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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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再亮一些的时候,怀瑾的母亲裴夫人出来了。
裴夫人姓柳,河东柳氏出身。柳氏和裴氏差不多,都是老牌门阀,这些世家之间通婚来通婚去,往上数三代全是亲戚。裴夫人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看着像三十五六。她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衣裙,唐代妇人出门讲究品级颜色,深青是四品以上的服色,穿着既不张扬又不跌份。
"都收拾好了?"
"好了好了。"怀瑾赶紧应声,往后躲了半步,他知道他娘接下来要干嘛。
果然,裴夫人走上前来,仔仔细细把怀瑾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领口正不正?袖子有没有皱?腰间挂的玉佩系牢了没有?还把怀瑾的头发重新拢了一遍,明明丫鬟已经拢过了。
怀瑾站着一动不动任她摆弄。他知道反抗没用,从小到大试过八百次了。
"你爹在书房等你。"裴夫人弄完了,轻声说。
怀瑾心里咯噔一下。
要说这裴家他最怕谁,排第一的不是他爹,他爹虽然不怒自威,但话少,话说完了就走,不啰嗦。他最怕的是他哥裴怀琰。但要说谁让他最不自在,那还真就是他爹。
因为他爹看他的眼神,永远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裴玄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公文。看见怀瑾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手没停。
"父亲。"
"嗯。"
沉默。
怀瑾站了大概十个呼吸的时间。裴玄之终于放下公文,看了他一眼。
"入学要准备的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束脩,"
"大哥都办好了。绢三匹,分五份,三份送博士,两份送助教。"
裴玄之点了下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怀瑾等他再说点别的,比如"好好读书"、"别给裴家丢脸"、"国子监不比家里",这些他都准备好了答案了。甚至"你什么时候才能正经"这个终极问题他也有七八种答法。
但裴玄之放下茶碗,只说了两个字:
"去吧。"
怀瑾愣了一下。就这?就两个字?
他退出来的时候还在想:爹是不是对我已经放弃了?还是说爹觉得多说无益?还是说,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裴玄的声音:"经义里的《曲礼》篇,回来要考的。"
怀瑾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裴玄之已经重新看公文了,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怀瑾咧嘴笑了一下,他爹嘴上说"去吧",心里其实什么都盯着呢。《曲礼》是《礼记》里最难的一篇,专门讲礼仪规矩的,博士都不一定讲得到,他爹直接在入学第一天就给他划了考试范围。
这就叫裴家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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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外面,马已经备好了。
裴怀琰站在马旁边。
十九岁的裴怀琰和十二岁的裴怀瑾站在一起,谁看了都会说"这真是亲兄弟?"怀琰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瘦长的身材,面部线条已经非常硬朗,跟父亲裴玄一脉相承的"别惹我"脸。又因为在户部做官,眉间已经有了道浅浅的痕,是整天对账本皱眉头皱出来的。
此刻正用那道痕对着怀瑾。
"又跟怀珩胡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