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翻了一页书。非常平静地说:"寅时起的。"
也就是凌晨三点。怀瑾倒吸一口凉气,这人一天睡几个时辰?
监丞赵看了明远一眼,没什么反应。但怀瑾注意到他在名册上陆明远的名字后面点了点。跟刚才对长风的反应不同,对长风的那种"点兵"口气,对明远是"确认了某种预测"的表情。
"谢知微。"监丞赵开始点名了。
"在。"知微站起来,规矩得让怀瑾有点不自在,他们家过年拜祖宗也就这个态度了。
"陈郡谢氏。"
"是。"
监丞赵低头在名册上写字。写到一半又抬头看了一眼知微的铺位,东壁最里面的角落。光线最暗、最安静、最不惹人注意的那个位置。
"怎么选那个位置?"
知微顿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监丞会问这个。
"靠里面的铺位,冬天风小一点。而且,"他看了看窗户,"我睡觉怕吵。"
这是实话。但怀瑾觉得不是全部。他是最后一个进屋的,那时只剩角落和靠门两个铺位了。他选了角落,不是为了避风,是为了不被门外的脚步声、走廊上的人来人往打扰。不是为了怕吵,是想把自己收起来。至少进门第一天是这样。
监丞赵没再多说,最后看了怀瑾一眼。怀瑾已经穿好衣服了,这件还算正常,但头发还是乱着的。
"裴怀瑾。"
"在。"怀瑾有样学样地站起来。
"你哥昨天给绳愆厅送了东西。除了束脩,还有一封手书。"
怀瑾心里咯噔一下。手书?他哥给他写手书?当着绳愆厅的面给他写手书?他脑子里闪过"我弟顽劣但天资尚可""望赵监丞严加管教"之类的字样,完了,他哥这是把他卖了。
监丞赵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展开。念道:
"舍弟自幼顽劣,好动不好静,喜辩不喜默。若不闯祸,非怀瑾;若真闯祸,烦请公以法度惩之,不必念及裴某。"
怀瑾愣住了。
不是因为怀琰说他顽劣,这是事实他无法反驳。而是因为"若不闯祸非怀瑾",这句话怎么听着不像骂他的?倒像是……描述他的。像在说:这孩子的脾气我知道,你不用太意外,该管教管教就行。
"还有。"监丞赵翻过纸面,"背面还有一句话。"
他念道:"但若有人为难于他,烦请照拂。"
怀瑾没说话。他感到喉咙发紧,但他很快把那种感觉咽下去了。
"你有个好大哥。"监丞赵把纸折好,重新塞回怀里,"他希望你能跟同斋的人好好相处,这句话是他口头托我的。"
怀瑾转头看了看周围的三个人。长风正蹲在地上翻自己的箱子找弹弓,明远还在看书但翻页的速度慢了一拍,知微正低头把他那个小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针线、碎布头、一个卷得紧紧的皮尺。
"知道了。"怀瑾咧嘴一笑,"你放心,我跟谁都能处。"
"那就好。"监丞赵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今天巳时开学典礼。你们的正式制服在绳愆厅西偏房。酉时前领走。"
人走了。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长风率先开口:"弹弓找到了!"他从箱底抽出一个东西,是一把黄杨木弹弓,牛筋弓弦绷得很紧,握把处被磨得光溜溜的。他得意地展示:"我八岁做的。我爹说军械司的铁弓都没我做得好。"
怀瑾凑过去看:"军械司的铁弓是给弓箭射的,你这是弹弓,是一种东西吗?"
"都是弹射,"
"弹弓弹的是石子,弓箭射的是箭,差远了。"
"原理是一样的!都是弓弦的张力把物体,"
"你俩。"明远放下书,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巳时开学典礼。你们是想迟到吗。"
怀瑾和长风同时转头看向窗外,天确实亮透了。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灰袍的书吏在扫院子,几个穿深青制服的国子生在甬道上走,应该是往前的旧生。
开学典礼在国子监的主殿,孔子庙堂。准确地说,是主殿前的广场上。
国子监的正中心有孔子庙堂,供奉孔子像。每月初一、十五有释奠礼。新生入学先拜孔子,这是规矩。不管你家是高门还是寒门,进了国子监第一件事就是跪在孔圣人面前。这个仪式叫"入学释奠"。
怀瑾他们四个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国子学、太学、四门学,这三个级别的学生全来了,乌压压一片人头。国子学站在最前排,衣衫最整齐,清一色的深青圆领袍,腰间悬着各色玉佩,怀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玉佩,他奶奶给的那块,不是什么名贵玉料,但雕工古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