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生在第二排,人数比国子学多一倍。四门学生在最后一排,密密麻麻,远远看去灰色的袍子一片。
排了大概一刻钟(怀瑾腿都站麻了),国子祭酒,也就是国子监的最高长官,终于从主殿里走出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银发银须,背微驼,但眼睛极有神。他走到殿前的台阶上,扫了一遍全场,开口说话。
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全场:
"天之未丧斯文也。诸生,今日入此门,十年后出此门。十年之中,当以何立身?"
怀瑾听着这段话,觉得有点耳熟,这不是《论语》里的?原话是"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在匡地被围的时候说的,意思是老天不会让文化断绝,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祭酒把它改了。从"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变成了"你要拿什么在这世上立足"。
长风在怀瑾耳边小声说:"他说的是啥意思?"
怀瑾小声回:"就是问你十年后想干什么。"
"哦。"长风想了想,"我想打仗。"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是明远。不用看也知道他什么表情,那种"你能不能不在开学典礼上说打仗"的表情。
祭酒又讲了一些,大概是要尊师重道、勤学不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怀瑾都听进去了,但脑子里同时在想两件事:第一,这个祭酒讲得真长;第二,明远是不是已经在脑子里默背完一整篇《论语》了,因为他看到明远的嘴唇在一动一动的。
讲完了,奏乐。国子监有专门的乐生,这是礼制的一部分。大笙、搏拊、祝敔,鼓乐齐鸣,声音庄严而沉闷。然后全场跟着祭酒向孔子像行四拜礼。
跪下去的时候,怀瑾膝盖碰在冰凉的石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余光扫到长风,长风跪得四平八稳,像习惯了,嘴里的笑容都没收。
也是,他爹是将军,他从小在军营长大。跪军旗比跪孔子跪得多。
拜完孔子,是分班典礼。国子学的博士,就是主讲老师,站在各自的班旗下,学生按斋舍排好的位置入队。
怀瑾被推推搡搡地站到了甲班的队列里。明远在他左边,长风在右边,知微在长风身后,因为个子最矮被安排在了靠后的位置。
博士是个瘦高的中年人,青袍乌纱,脸上的皱纹很有规律,不是老的,是习惯了严肃的表情,肌肉长成了那个形状。
"甲班,你们四个人是新来的。"他拿起名册,逐一照着念了一遍:"裴怀瑾、陆明远、顾长风、谢知微。"
每念一个人,那个被念到的人就往前走一步。怀瑾走了两步,想走到博士面前,被人一把拽住,他回头看,是个脸生的师兄,表情是"你这是准备去哪啊"。
原来不需要真的走,只是让你出列让博士认个脸。
长风被念到名字的时候大步迈出去,手甚至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那个放弹弓的小皮囊上。博士看了他一眼:"顾长风。"
"在!"声音把旁边的师兄吓了一跳。
博士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念下一个。
认完脸,是发放教科书环节。国子监有统一的教材,《孝经》《论语》是必修,《春秋》《礼记》《周易》也有,《诗经》单独放了一摞。每个新生领一套,竹简还是纸张?纸张。天宝年间纸张已经很普及了,国子监用的是益州产的"益州麻纸",质地粗厚,但水墨不洇,写字极舒服。
怀瑾接过他那摞教材的时候掂了掂,沉。比看起来沉。
"《孝经》明天上课就用。"博士头也不抬,"今晚预习前三章。"
长风凑过来看怀瑾手里的教材:"《孝经》,这字我认得。"
"认得和读懂是两回事。"明远从旁边走过,声音飘来。然后他加了一句:"我也没读完,一起预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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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领完制服吃过第一餐国子监的食堂饭,四个人拖着步子回到了斋舍。
国子监的食堂,怎么说呢。做第一餐的时候可能还行,做第三百餐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个方向了:熟了就行。今天的菜是炖羊肉配粟米粥。怀瑾挑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三口,得出结论:"不如我家的。"长风吃了两口碗就空了:"这量也太少了,我就喝个水饱。"知微默默把自己的粥分了一半给长风。
"你自己够不够?"长风有点不好意思。
"我吃不多。"知微说,然后怀瑾注意到知微的碗里其实没多少了,他不是吃不多,他是看到长风没饱。
明远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吃完了自己的饭。但走的时候他把怀瑾的碗也收了,怀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人家替你收碗等于在说"别墨迹了一起走吧"。
瘫在床上不到半柱香功夫,天黑了。
屋子里点了一盏小油灯。光不算亮,但够用了。怀瑾靠在自己床头翻开《孝经》,勉强读了第一章,然后眼皮就开始打架了。昨晚收拾东西本来就没睡好,今天一大早被长风掀了被子站了一整天,这会儿确实顶不住了。
"长风。"明远忽然开口。
"嗯?"
"你识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