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原地坐起来:"废话我当然识字!我是顾家的嫡次子又不是野人,"
"那你把《孝经》第一章念一遍。"
长风接过《孝经》,清了清嗓子,端正地读道:"仲尼居,曾子侍,"
"停。"明远打断他,"仲尼居的居,你念的是去声还是平声?"
长风愣住。怀瑾也愣住。知微低头在看他自己的书,但嘴角弯了一点。
"……有区别吗?"长风问。
"有。居读去声在唐代是居所的意思,读平声是处在的意思。《孝经》第一卷开头,孔夫子是在家吗?他在讲课。仲尼居是说孔子坐在那里开讲,不是说他待在家里。所以读平声。"
长风看着明远。那种"你有病但你好像说得很对"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长风把书合上了。
"我七岁就读过《孝经》了。"明远翻了一页自己的书,他在读的是《周易》。
沉默。
怀瑾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也在想:四个人,四种底子。明远七岁读《孝经》,他妈做的桂花糕是好吃,但《孝经》他不会背。长风的爹是右卫将军,在军械司是做弓的,对长风的期望大概也不是读书。知微,知微看起来什么都会一点,但怀瑾注意到他到现还没说过自己的家里。
"知微,"怀瑾躺在床上,歪头朝东壁角落看,"你有什么特别会的?"
知微正在摆弄他那个小布包。他拿起一根针和一段线,动作很慢,像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会做东西。"
"什么东西?"
"很多东西,弓箭上的牛皮护指,"他顿了顿,"能弹回来的那种,卸下来的箭头刚好落在脚边。"
长风整个身子拧过去了:"你会做护指?什么样的?我手上这个找了西市最贵的铺子都没做好,"
"给我看看。"
长风把手伸过去。他的弓手,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茧,食指上缠着一圈牛皮,但缠得歪歪扭扭,边角已经翻毛了。
知微看了一会。然后从自己那个小布包里拿出一根皮子,深棕色,比他指甲盖还薄,但捏起来极结实。又拿出一把很小的剪刀,怀瑾注意到那把剪刀是特制的,比寻常剪刀小一半,刀口极锋利。
知微低着头开始做。他没量任何尺寸,也没先在纸上画样,就是看着长风的护指,然后直接拿皮子开始剪。左手食指按住皮子一角,右手的剪刀走得又快又稳,怀瑾看着他的手指,又白又长,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他手腕内侧那些疤形成奇异的对比,一个常跟刀剪皮子打交道的人,有一双这么漂亮的手。
油灯跳了一下。火焰暗了一瞬间的光,在知微脸上投出晃动的阴影。他太认真了,没注意到。
"做好了。"
他把新的护指放在长风手里。
长风试了一下,手指套进去,一张一合。牛皮的弹性刚刚好,不会太紧卡手指,也不会太松射箭的时候滑脱。末端的皮子翻过来刚好盖住指腹,弓弦滑过去的时候像踩了一层油脂。
"这个,你把翻口做成了两层的?"长风再看一遍,又试着拉了一下想象中的弓弦,"两层皮子中间怎么缝得这么薄,"
"先把两层磨薄再缝。牛皮背面刮过,用细砂磨平。中间那层用的是我之前剩下的鲨革,很薄,看不出来。"
长风看着自己的右手,又看知微。看了两秒,然后非常认真地说:
"谢知微,以后你做东西我给你买材料。你要什么皮我都能弄。"
知微笑了笑,那个笑容淡淡的,但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显得很真。
"先不用。你把我做的这个用坏了再说。"
"坏不了。"长风把护指小心地放进自己腰间的小皮囊,那个装弹弓的地方,跟宝贝似的合上盖子。
然后又咧嘴笑了一下:"咱寝一共四个人,一个读书的,一个做东西的,我呢我呢?"
"你?"怀瑾躺在床上懒洋洋地说,"你是负责拆房子的。"
"还有一个呢。"明远的眼睛从《周易》上抬起来,看了怀瑾一眼。
怀瑾举起手:"我是负责把四个人凑一起的。"
"是吗。"明远声音淡淡的,"你拿什么证明。"
怀瑾想了两秒。
"等到端午节,如果有粽子吃,到时候你再想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