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话。但长风停住了摆弄弹弓的手,明远翻页的速度慢了一瞬,知微把针线收起来的动作轻了半拍。
怀瑾看到了他们三个的反应。他笑了笑,翻了个身,对着窗户那头闭上眼睛。
窗外的长安城已经彻底安静了。坊门关闭后,全城陷入寂静,宵禁啊,宵禁后的长安就是一座睡着的大城。偶尔有更夫敲梆声从远处传来,跟猫叫似的拐个弯就没音了。务本坊在皇城根底下,能听到的只有风声,以及隔壁斋舍偶尔漏出来的一声轻笑。
怀瑾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想到一个画面。四个人,冷脸明远在看书,大嗓门长风在摆弄他的弓和弹弓,安静的知微在那边缝东西。他不算聪明也不算有学问,但他知道一件事:三扇门开着,他得走谁都不走的那条路地把三个人串起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把被子裹紧,翻了个身。
对面的铺位上传来极其轻微的翻书页的声音。是明远,还没有睡。
窗外月光投进来,在他素白的直裰上铺了一小片。那本书他翻了多久了?从傍晚翻到现在,页码好像都没变过,他是在默记吗?
妈的,明远这个人,在"正常"这两个字上恐怕不太正常。
怀瑾想着,嘴角弯了一下。他又困又舒服,被窝还有点凉,但旁边长风在打鼾,知微叠的被子整整齐齐,明远翻书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催眠。
他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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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怀瑾是被锣声叫醒的。不是长风的鼾声,也不是明远的翻书声,是,锣声。对,国子监每天早上击云板(别的学校用钟,国子监用板),声音闷闷的但不刺耳。怀瑾挣扎着坐起来,发现明远已经,不用看也知道,起来了,长风还在打鼾,知微正在叠被子,被子已经叠得四方四角棱角分明的样子。
"长风。"怀瑾拿起枕头,想了想又放下了,昨天早上用过了没效果。于是他改了个办法。
"长风,食堂早饭有羊肉粥。"
长风眼睛"唰"地睁开了。比他爹点兵灵多了。
"羊肉粥?几时?在哪?"
"快走,晚了就被师兄们抢没了。"
长风一个激灵坐起来开始穿衣服。怀瑾对知微挤了下眼。知微领会了,食堂早饭不是羊肉粥,是粟米粥。长风今天去了一定会失望,但他大概到午饭就该忘了。
穿好衣服四个人下楼,走过院子。隔壁班几个师兄正站在廊下讨论东西,怀瑾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在讨论李林甫。
"听说李相又贬了一个御史。"
"这已经是今年第三个了。"
"依我看李林甫也风光不了多久,皇上也不是,"
"嘘。"
话断了。怀瑾转过头去,看到说话的师兄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种"别到处说"的眼神。
怀瑾把脸转回去,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他哥跟他说过,朝廷的事在国子监别打听别插话,你爹是御史台的,多少眼睛看着你。怀瑾虽然没他爹那么"别惹我"的架势,但他知道轻重。
四个人走进食堂。早上的阳光从东边窗户射进来,比昨天典礼时的太阳软多了,刚升起来的样子,金光里还有点橙红。怀瑾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明远坐在他对面,长风挨着他左手边,左边是盛粥的窗口,长风一定要守着,知微坐在明远旁边。
食堂的粥确实是粟米粥。羊肉粥是怀瑾编的。
长风端着碗坐回来的时候看了怀瑾一眼。怀瑾朝他笑了一下。长风也笑了一下,意思是"我记住这笔账了"。
怀瑾心想:无所谓,你记的账比明远翻过的书页还多。
他低头喝粥。粥很淡,但他吃得挺香。明远吃的时候翻书,左手端碗右手翻书,节奏掌握得刚刚好。知微用筷子把碗里的大枣挑出来,然后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悄悄放到怀瑾碗里。
怀瑾一愣。知微朝他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是别说话。
好吧。怀瑾把枣吃了。知微为什么把枣给他?大概是因为他看怀瑾粥碗里只有米啥也没有,而明远碗里有枣,明远是那种把每颗枣都规规矩矩吃掉的人。而知微自己的也不多,只挑了一颗最大的给怀瑾。
怀瑾嚼着枣,心里默默地想:这人太细心了。
不是那种"你缺什么我给你补上"的大方细心,是那种"我碗里就一颗枣多了也给不出去但我愿意分一颗给你"的润物无声。
这时候,隔壁桌的一个人忽然朝这边喊了一声:
"明远,"
陆明远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也穿着深青新生制服,但穿得明显没有明远整齐,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袖子卷到了小臂上,朝明远扬了一下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