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排有个师兄笑喷了,是真喷,口水喷在了自己的书上。
郑博士开口了。
"裴怀瑾。"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你是在读《孝经》,还是在演皮影戏?"
全班绷不住了。笑声像炸开的蚂蚁窝,嗡嗡地蔓延到教室每一面墙角。连坐在后排的知微都低下了头,不是笑,是觉得太尴尬了但同时也觉得挺好笑的。他的嘴角在抽。
长风已经笑趴在桌上了。整个人趴在桌面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在拍自己的膝盖。他的笑声,那种大嘴笑,一旦控制不住,整间教室都能听到。
"我,是在读《孝经》。"怀瑾一脸无辜。
"你读的方式很不正常。"
"博士,经文说民用和睦,我觉得重点在和字上。念书要是念得死气沉沉,听着就不和睦。所以我用,"
"行了。"郑博士打断他。"人各有异,读法不同,这个是合理的。"
怀瑾眼睛亮了:"所以博士的意思是,"
"但是你过于夸张了。"郑博士合上书。那个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宣判。他把戒尺拿了起来。
怀瑾心里咯噔一下。戒尺,郑博士的戒尺是黑檀的,握柄被磨得光滑发亮,末端比前端粗一掌宽。人说这把戒尺拍过的桌子比博士念过的经文还多。
"罚抄《孝经》三遍。"
全班安静了。
怀瑾站在原地,愣了大概两个呼吸。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笑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笑,是"好的好的我知道了"的那种笑,非常真诚,真诚到有点像在领奖。
"是。学生领罚。"
他坐下来的时候长风凑过来:"三遍!一遍一千八百零三字,三遍五千四百零九字,你今晚别想睡了。"
"没事。"怀瑾把教材合上,脸上挂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我抄得快。"
明远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怀瑾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字:
故意的。
怀瑾看完了。折好。塞进袖子里。
是啊,故意的。
他不是不会正常读书,他给他爹背《曲礼》的时候一板一眼。他今天这样念《孝经》,是在试郑博士。试什么?试底线。试这个全监最严的经学博士,被冒犯了会打人还是罚人,会把书砸过来还是让他抄经。结果是三遍抄经,不轻不重,刚好卡在合理的惩戒范围。
怀瑾心想:这个博士,板是真的板,但心不歪。
"下一个。"
郑博士叫了知微。
知微站起来。翻开《孝经》。他念了。虽然正常,正常到可以用"完美"来形容,字正腔圆,每个字念完停顿的时间都是一样的。但怀瑾注意到了一件小事:知微念到那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自己手腕内侧。
手腕内侧,昨天监丞赵查斋的时候怀瑾看到过,上面有一小片浅褐色的疤。做手工烫的。烫的时候应该很疼。
知微把整章念完。坐下。从头到尾没有出错,没有加戏。
郑博士点了下头。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没罚知微,也没点评。直接叫了下一个。
"陆明远。"
明远站起来。翻开书。开始念。
他的念法,是用最平最稳的声线把经文一字不差地呈现出来。没有抑扬顿挫,没有感情投入,像在口述一份刑部的判决文书。但奇迹般地,经他嘴里出来的文字反而有了另一种味道:干净、冷冽、每句话落在地上都能听到回响。
"孝之终也。"他念到结尾,"《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放下书。坐回去。
郑博士什么都没说。但怀瑾眼尖,看到博士的书案上多了一个小标记,像是一道极淡的笔划,写在明远的名字旁边。不是勾,是点。对明远这种人的评价,一个点就够了。
下课的时候已经是午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