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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课(第5页)

四月的国子监有旬假,不过今天不是旬假,就是普通的一天。普通的午前。阳光从正南方向直直地照进来,把院子里的石板晒得微微发烫。

怀瑾抱着他那叠益州麻纸往斋舍走。三遍《孝经》,听起来不少,但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用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字写密一点,应该能在明天交上去。他一边走一边盘算,每章多少字、总共多少行、一行能挤几个字,跟算账似的。

"怀瑾。"明远从后面追上来。

明远很少主动叫人。所以他叫人的时候,一定有事。

"你今天上课,你是故意的,对吧。"

怀瑾没停步,但步子慢了一拍。

"你怎么看出来的。"

明远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不像怀瑾跟长风并排走,长风是那种跟你并排走着走着他能把胳膊搭你肩膀上的人。明远从来不搭你肩膀。他就是走在你旁边,距离刚好半臂,不远不近,既不算亲热也不算疏远,是你需要他的时候叫一声他能马上回应,不需要的时候他不会多话。

"第一种可能。你第一次好好读书,用力过猛,结果读得像在演戏。第二种可能。你故意的,用夸张的方式试探郑博士的容忍度,看他到底是严苛还是严正。差别在于,严苛的人会被你的夸张激怒,罚更重;严正的人只会罚你做一件跟念书有关的事,比如抄经。你对结果很满意。"

怀瑾走了一段没说话。然后忽然笑了,那种"被看穿了"的笑,不气不恼。

"你要是把观察我的功夫拿去读书,十年后你肯定是状元。"

"我对状元没兴趣。"明远淡淡地说,"但你下次试探之前可以先跟我说一声,你一个人在台上被全班笑的样子,不太好。"

怀瑾愣了一下。明远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但"不太好"三个字,是在说"我不太想看"。

"不好在哪?"

明远没答。走了两步,说:"笑你的时候,有人是真在笑,有人是在借笑站队。你无所谓是因为你看得开,但看不开的人会觉得你一个人扛了所有目光。"

怀瑾没再接话。

他抱着纸走回斋舍。长风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把自己的弓小心翼翼地挂到墙上,钉子已经被他换了,换了一根更粗的,足以承受牛筋弓弦的弹力。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哪学的军中小调,五音不全但节奏鲜明,怀瑾走到门口就听出来了。

知微坐在角落在缝什么,怀瑾扫了一眼,是一小块布,黑色的,四个角窝得整整齐齐,看不出要做什么东西。

"知微你在做啥?"

"你上次说你袖子里经常揣东西漏出来,我给你做个袖内的夹层。"知微头也不抬,手里的针走得很平,"外面看不出来,里面可以放两块糖。"

怀瑾把纸放在床铺上。想了想,又转过头看知微:

"你特意帮我缝的?"

"顺手。"知微依然没抬头。

怀瑾站着。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暖暖的。他看着这间斋舍里的三个人,一个在挂弓,一个在缝东西,一个在自己床上铺开书开始读,忽然觉得课上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三遍抄经?抄吧。他站起来走到桌案前,研墨,铺纸。

第一遍。

他抄得很认真,每笔横平竖直,撇要出锋捺不提笔,像在给郑博士写一封态度工整但内容无趣的长信。第一个字是"仲",单人旁稍微写斜了一点,他擦了重写。旁边的长风看了一眼,嘴巴张了两下,但看怀瑾这么认真,忍住了没说话。

第二遍。

写到第二遍的时候手腕已经开始酸了。他把笔在墨砚里重新蘸了一下,继续写。这一遍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但每一笔依然端正,只是"端正"和"认真"之间开始出现裂痕。写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因为这句话的字太多了。十个字,笔画最少的"之"也有三画,最多的头发加起来至少十七八画,一个句子里夹杂着简繁简繁,像走在碎石路上,一步好走一步不好走。

他抬头喘了口气。看到明远在对面看《周易》,不是翻书,是真的在看,嘴唇微动,手指沿着书页的行间慢慢往下移。

"明远。"

"嗯?"

"你一天读几本书?"

"看多长。短的一两本,长的半本。"

"那你读了这么久,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明远想了想。"我不知道长风什么时候才会识字。"

长风在挂弓的梯子上听到这句话,"喂,"的一声差点从梯子上跌下来。

怀瑾哈哈大笑。笑完低头继续抄。

第三遍。

最深的那一遍开始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变灰了。不是天黑,是云遮住了太阳。二月的长安偶尔倒寒,早上的暖意是假象,到这个时辰冷气就反扑回来了。怀瑾裹紧了一下衣领,手缩在袖子里。袖子内侧被知微缝了夹层,东西确实不会再漏出来,但他现在袖子里没有糖,只有揣了一半的墨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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