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第三遍的第一行抄完的时候,手僵了,手指在骨节处泛白,笔握不太稳。他甩了甩手,继续写。
写到"夫孝,德之本也"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
"谁?"
门推开了。
郑博士站在门口。
屋子里四个人同时僵住。长风正在用一块布擦弓弦,弓横在膝盖上,但他整个人愣住了,忘了弓还在手上。知微把针线飞快地收起来,手指有点抖。明远放下书,但还是坐着,只是坐得更正了一点。
"郑博士。"怀瑾站起来,手不自觉地背到身后,上面全是墨。
郑博士走进来。屋子里不大,他站在门口,屋中央,不需要刻意站在谁的床边就刚好是全屋目光的焦点。他扫了一遍这间甲字三号斋舍,从怀瑾桌上摊着的三摞抄经纸,到长风膝盖上横着的弓,到明远手里的《周易》,到知微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裴怀瑾。抄到哪儿了?"
"第,第三遍了。"
郑博士走到他桌前,拿起一张。看了看。
然后放下。
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那一行的最后一个字上,"伤"字,怀瑾用力过重,墨渗开了,像一个正在扩散的小墨点。
郑博士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四个人都听清楚。
"你抄经文的时候,也记得抬头看看你的同窗。"
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长风坐在他的床上,弓放在膝盖上,看着他;明远的书合上了,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知微原本把针线收起来了,但此刻又拿出来,继续替他缝袖里的夹层。
怀瑾忽然明白了郑博士的意思。"抄经"也可以是一种惩罚,但惩罚的目的不是罚你,是让你在被罚的时间和过程里,看到那些你没有刻意去看的东西。比如长风白天在全班面前为你憋笑憋到肚子疼,比如明远说你"一个人扛了所有目光",比如知微在给你缝袖子的时候顺便帮你把掉了的衣扣也补上了。
"第三遍抄完,放在绳愆厅西偏房的箱子里。明天卯时前交。"郑博士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顺便,国子监纪律第三条:学生夜间不得到斋舍以外区域活动。不包括屋顶。"
然后他走了。
什么意思?不包括屋顶是什么意思?
四个人面面相觑。
怀瑾看着郑博士消失在走廊尽头。这个人在课堂上骂念经文像皮影戏,罚他三遍抄经,罚完了居然还来看他抄,甚至变相给了他们一个"可以上屋顶"的许可,在最硬的规矩里,悄悄留了一口柔软的气。
"这人,"长风把弓放到一边,"是不是比看起来的没那么难搞?"
"他难搞。"明远重新翻开书,"但难搞的地方不是人品。"
怀瑾低头继续抄。这一次他抄得很顺,墨没再洇,手没有再僵。三遍的最末行,最后四个字:
"聿修厥德,聿修厥德,聿修厥德。"
抄完了。
他把笔搁下。三摞纸叠在一起放了收墨。窗外云散了一点,露出一小块月亮。冷月,不是满月,但今晚看去竟还挺亮。
知微走到他桌边,放了一杯热茶。什么时候煮的?斋舍哪来的茶炉?不知道。但水还是热的。
"谢了。"
知微点了下头,坐回去继续缝,袖内那层夹层好像快做好了,边角的针脚已经看不到了。
怀瑾喝了一口热茶,舒了口气。云板还没有敲,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坊门就该关了。长安城又要安静一整夜。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们不是第一天晚上和第二天晚上认识的陌生人。怀瑾抄了三遍同一篇经文,一只手被墨浸得乌黑,另一只手被茶暖着。他看着三个坐在自己视线里的人,一个挂弓一个缝袖一个读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也许郑博士的精髓不是经文。是把四个人放在一间教室里,用最慢的方式让他们慢慢认识彼此。抄经也好、罚站也好、"不包括屋顶"也好,都是在推他们往前走那一步。
怀瑾端起茶杯,太烫了差点摔了,赶紧又放回去。长风笑了。怀瑾说"笑什么我刚才真烫到手了你怎么不帮我把茶吹吹"。长风说"你自己喝的自己吹"。知微站起来帮他把茶杯往桌心挪了挪,离桌边远一点。"现在你伸手够得着。"知微说。明远从《周易》的书页上抬起头,看了他们仨一眼。又低回去了,但翻页之前嘴角动了一下。
国子监第一课,在墨洇开的"伤"字上,结束了。
明天要交三遍《孝经》。后天是,怀瑾翻开教材第二页看了一眼,讲《论语》。耶。
二月的晚风从窗外灌进来。冷。但怀瑾忽然觉得,坐在甲字三号斋舍里,这风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