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方法确实有效,长风写一个字从原来要用十秒变成五秒,每次笔起笔落都有方向了,手不那么打晃了。
连到一半长风的脚不舒服地动了一下,怀瑾顺手把他受伤那只脚端到自己膝盖上,"别动,歪着写字对腰不好",长风本来想让他放下来又觉得好像不太方便说话。
四个人在一间屋子里,围着一个目标,抄二十遍《孝经》。
外面是长安的夜,漕渠的水向东流,务本坊的狗又吠了一声。屋里只有笔锋扫纸的声音和长风偶尔因为写出一个自己满意的字发出的轻哼。
怀瑾忽然停了笔。
不是因为手酸,是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注意到:明远虽然在看书,但他翻页的时间恰好在长风每换一张新纸的时候,像是算好了写作速度然后对表;知微在削什么东西,不是他的弩扳机,而是一根新的笔杆,给长风的,因为长风的原笔杆已经被他咬得满是牙印;长风自己虽然还在埋着头描点写字,但他的姿势比一个时辰之前端正了很多,每写好一个字眼睛会亮一下,然后继续写下一个字。
怀瑾看着这一切,明远算好的翻页,知微无声削新的笔杆,长风歪歪扭扭但越来越快的字迹,他突然说出了一句话。
"这种感觉挺好的。"
三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长风第一个抬头:"什么感觉?"
怀瑾一时没接话。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不是在回答谁的问题,就是身体自己说出去的。他想了想,说:
"就是这种——"他用笔杆指了指周围,"——大家在一起的感觉。"
明远看了他一眼。知微停了手。长风张了张嘴,没发音。
怀瑾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描点:"也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如果我们没翻墙,今晚就没了这种晚上。如果因为怕抄经就不出去了,我们就没了那些烤羊肉,没了那个胡人的缺牙的笑,没了明远那张长安舆图,没了赵监丞那句下次找有树的墙,也没了现在四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对着二十遍《孝经》,哪个笨蛋写到犯困了,哪个冷脸偷偷在陪我们。"
明远说:"我不是偷偷。"
"你没有说你是。"
"我在看书。"
"你的书,"怀瑾看着他手里那本书,"我刚才看了你从亥时到现在翻了四页,但你再翻回第五页的时候你看了两遍。"
明远沉默了一瞬间。然后他说:"这一章比较难。"
"哪一章?"
"《周易·乾卦》。"
"《乾卦》是第一章。"
"——这一章很难。"明远的耳朵红了。只是油灯很昏暗,大家都看不清。
知微把削好的新笔杆放在长风手边。长风拿起来试了试手感:"好轻,比原来的轻了一半。"
"用的是泡桐木。轻,不太硬,刚好适合你写字用不上劲。"
"你怎么知道我用不上劲?"
"你刚才握笔的时候,拇指指节发白。"知微说,"说明你在用力握,笔杆太粗了手指没法放松。"
长风呆呆地看着手里这支削得圆润光滑的笔杆,连握手处的弧度都恰好贴合他的虎口。他不是没被人关心过,但被人用这种方式关心,不是问你怎么了,而是直接削了一支笔杆,他只遇到这一次。
长风捏着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比刚才的任何一个字都好看。他低着头说:"知微我觉得你可以靠这个赚好多钱。"
"不要。"知微继续磨另一根笔,给怀瑾的,因为怀瑾的笔尖也写秃了。
"为什么?"
"做给朋友不收钱。做给别人的,我也不想做。"
怀瑾心里暖和了一下。但他嘴上说:"你们注意到没有,四个人坐在斋舍里做同一件事,现在其中一个人在做笔杆,一个人在描点,一个人在陪——"
"我不是在陪。"
"在看书。一个人在做笔杆,一个人在做描点,一个人在看书,还有一个笨蛋在写民用好处。"怀瑾笑出声,"挺好的。"
长风瞪了他一眼但是没绷住,他自己也笑了,然后说:"其实我也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
"就是——我们都在。"长风握了握知微削好的笔,"以前在家里也有这种时候,过年的时候全家都在。但那是家人。你们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