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长安的柳絮开始飘了。
务本坊里的柳树一夜间全白了头,风一吹满天飞絮,钻进斋舍的窗缝里落在案上、书上、人头发上。
长风说这叫"三月雪",怀瑾纠正他:这叫柳絮。长风说我知道但三月雪好听。怀瑾说好吧你是对的。
然后郑博士在课后宣布了一件事。
"明日午前,第一次旬考。"
整个国子学的讲堂安静了下来。
郑博士站在讲席后面,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目光从竹简上移开,慢慢扫过台下二十来张面孔,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弟,此刻一个个表情凝重得像被宣判。
"诵经一千字。讲经两千字。问大义一条。笔试帖经一道。"郑博士顿了顿,"三分通晓。两分及格。不及格,"
他停在这里,没有说罚什么。但所有人脑子里都已经自动补齐了:抄经。至少二十遍起步。
"散。"
郑博士走了。讲堂里炸了锅。
前面的师兄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掏出了小抄,国子监的小抄是一门艺术:写在袖口内侧、写在袍子夹层、写在毛笔杆上用刀刻的痕迹。据说上一届有个四门学的学生把小抄写在米粒上,怀瑾对此持怀疑态度,但没说出来。
长风转过身,脸上有一种非常平静的恐惧。
"旬考,"他说,一字一顿,"每十天考一次?"
"对。"明远说。
"每十天?"
"对。"
"那我们入学到现在,过去几个十天了?"
明远算了算:"大约六七个。"
"所以我们必须每十天考一次,一年考三十六次,五年考一百八十次,"长风把脸埋进掌心,"我不如现在就去边关找我哥。"
"边关没有旬考,"怀瑾拍拍他肩膀,"但边关有刀。"
长风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刀比旬考可怕。"怀瑾说。
"但也说不定,"长风把手从脸上拿开,表情忽然认真,"刀至少砍一刀就完了。旬考是钝刀子割肉。"
怀瑾竟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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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甲字三号斋舍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明远坐在自己的案前,面前摊着六卷经书,从左到右依次是《孝经》《论语》《周易》《尚书》《毛诗》《礼记》。
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紧张,而是在做最后一轮通盘梳理。
怀瑾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不是在读,而是在"过",每卷翻几页,看一眼,合上书闭上眼默念几句,然后换下一卷。他不是在复习,他是在校对,校对脑子里那本"小型藏书楼"和真正的书有没有出入。
知微坐在角落,没有看书。
他在磨一根弓弦,旧的弓弦。
怀瑾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不是在做新弓,而是在反复调整一根旧弦的张力,把它绷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木架上,用手指弹一下听音,再调一下,再听音。
这是他在放松。做东西能让他的手静下来,手静下来心就静下来了。
长风把弓往墙上一挂,这个动作意味深远,因为长风只要醒着弓就在手上。现在他主动把弓挂起来,说明他是真的很重视这场旬考。
然后他翻开《孝经》,认真念出了第一句:
"仲尼居,曾子侍,"
念完两句,他眉头皱成了一个结。他翻到后面,又翻回来,把书往脸上一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