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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考(第3页)

诵经结束,水钟第一壶滴完。

郑博士收卷,诵经不交书面卷,监考博士在堂下走动时已在记录册上实时记分。怀瑾看到郑博士在长风面前走过时,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意外。因为长风的诵经比他预期的好太多。

"第二场:讲经。考题,《论语·学而篇》。解经以切中要义为上,巧言令色次之。"郑博士特意在"巧言令色"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在怀瑾身上停了零点五秒。

怀瑾面不改色。但他心里想:郑博士在给我提前打预防针,别耍花招。

讲经不同于诵经。讲经要你把经文的意思用自己的话说出来,而且要有条理。这是考理解能力,不是靠记忆力。

怀瑾低头看题:《学而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经典三段论,每一句都能讲出一套道理。

他在纸上写下要点:学之乐(自觉主动),朋之乐(同道相合),不愠之德(自足不炫)。然后开始扩充成文。他的字仍然不够端正,写到第二段手一快又飘了,但论述结构是清楚的,论据扎实,结尾还引了郑博士课上讲的一句"学贵自觉"来回扣论点。

怀瑾心里琢磨:郑博士应该会给我个乙等以上,如果他受得了我的卷面的话。

长风在隔壁奋笔疾书。怀瑾偷瞄了一眼,他的讲经写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在刻碑,笔画比平时大了两圈但至少不是"乱石铺街"了。他的论述简单直接:"学而时习之就是学了要复习。复习很难。但复习完就觉得值得。"语气不像在写经义,像在跟人聊天。但你能看到他确实读懂了经文的意思。

知微从考卷上移开片刻,他应该是写完了。他在纸上写的东西怀瑾没来得及看清,只扫到一句话:"人不自炫,乃与道合。"怀瑾心想:这七个字胜过他怀瑾写的一整段。

不是字多就是好。

这个他得承认。

明远低着头在写字。他的手几乎不动,不是不动,是动得太小而看不出来。他的字迹一如既往:端正如印,但透过纸背能看出力度过人。怀瑾不用看内容也知道他会写什么,他一定把《学而篇》每一个历代注疏的要点都融进去了,而且会用原文佐证自己的论点,最后一句会落在一个极精确的词上,让郑博士看完只能在他的答卷末尾画一道红色的"优"而一个字也点不出余地的"甲"。

怀瑾摇摇头,低头继续写。

"第三场:问大义。考题,何谓教之所由生也。"

怀瑾一愣。

这一句出自《孝经》,是郑博士第一课就讲过的。他太熟悉了,"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孝是一切的根本,教育由此而生。论孝不难,但要论出层次,不能只讲教科书里的东西。

他想起郑博士第一课时说的那句话:"经文是用来讲给自己的,不是讲给孔夫子的。"

怀瑾落笔。

他从"夫孝"讲到"教",从一个人学会孝顺父母,到一个老师能教学生。最后一句话他写的是:"教者,以身教也。孝者,以行孝也。经在纸面,道在脚下。"写完的时候,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这次不是在演戏了。

知微也在答这一题。他的笔尖戳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非常认真。

后来怀瑾看到他的答案,知微没有用任何引注,他直接解释"教"这个字的结构:"教"字左边是"孝",右边是"攵",拿着戒尺的人站在旁边。

他说:你看这个字,不用注解。教的意思就是,旁边站着的人,用戒尺教你怎么做个全人。你的家,你先在家里学。你的先生,先生再教你天下的事。"

怀瑾看着这道题,心想:知微不会拿甲等,但这道题博士一定会多看好几眼。

"第四场:帖经。"

帖经是笔试,把经文中的某些字遮住,让你填写。这是四场考试里最机械的部分,也是长风最怕的部分。帖经没有理解的空间,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怀瑾提笔刷刷填了一路,帖经主要是《孝经》和《论语》里的语句,他抄了四万字的那个正好全对上了。一路填到倒数第三行,忽然卡住了。

遮住的那个字在《周礼》的某篇里。

怀瑾对《周礼》不熟悉,国子学的课程顺序是先经后礼,以《周礼》为主的礼学课还没开始。

怀瑾在心里把《周礼》翻了一遍,不对,他没有在心里翻过《周礼》。他根本没读过。他举手,然后放下去了。不会就是不会。

他想写点什么,留个空也不是不可以,但他低头看到自己抄经磨出的虎口青印,忽然觉得如果就这么交上去,好像对不起那天晚上二十个"民用和睦"。

于是他先在旁边空着的地方划了一道细线,下面写上"礼学课尚未到,求学于心处填",然后老老实实把自己不会的那一格空着。

怀瑾交卷的时候,郑博士收了他的卷子,看了一眼。看到那行"礼学课尚未到"的时候,郑博士的眉毛以一个非常微弱的幅度上扬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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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正。旬考结束。

四场考完,所有人的状态各不相同。

长风从讲堂出来时脸上带着此生最复杂的表情,他肯定是过了,但过得不清不楚。他不敢高兴,因为以他的风格高兴了之后往往都会发现其实没过。他走过去问怀瑾:"你第三场,问大义,你怎么答的?"

"孝和教。以孝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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