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丙等。"
"帖经那部分是你没上过《周礼》,《周礼》考题不是你的错。"
长风指着榜上明远的"甲等","他也没上过《周礼》,他的帖经是一个字不确定。"
怀瑾一时沉默了,这个没法解释。明远是自己预习完每一门课的人,不需要等到国子监安排课程。
知微走上来。他看了一眼榜,然后就站在长风旁边,什么也没说。但他站的位置刚好帮长风挡了大部分人的视线。长风不用理会旁边人看他的目光。
长风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认识字。但字不认识我。"
一句话说得特别轻。不像平时那个大嗓门的顾长风。怀瑾看到他眼里没有眼泪,但那比眼泪更重。
"长风,"怀瑾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以后每次考试之前我给你讲经义。你用最好的理解去跟他讲,这样你就不用死记。你这个人有一个优点,你不笨,你是懒得记不感兴趣的东西。"
长风抬头看他。
"下次旬考之前,"怀瑾说,"我给你补课。不许翻墙,不许走神,不许想着骆驼肉和芝麻饼,就一门功课:背经。背到你觉得背经比射箭还有意思。"
长风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声:"你说不许翻墙的时候认真得像个监丞。"
"我就是监丞,你是我的犯人。不过被抓了只要好好背经就不罚。"
长风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把弓往上一挪,从墙上下弓,用那句旧话:"好。"蹲了会儿起身走几步,长风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知微说再过两天就可以跑跳。
到了午后,他在讲堂外柱子上拉开弓又松手空放试了试弓,空放是很伤弓的,但因为心里压着很多东西,他宁可自己的弓替他绷着劲儿。
射完,然后大步往斋舍走。
怀瑾看着他的背影,正要跟上去。
"裴怀瑾。"忽然有人在背后叫住了他。
怀瑾回头。明远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手里拿着一卷卷好的卷子,自己的答笺返还原件,已标明分数和评语,但他的手垂在身侧。
"他补课需要的不是死记硬背。"明远说。
怀瑾眨了眨眼:"我知道,我想给他讲经义帮他理解。"
"不。"
"什么不?"
"你不用替他补课,"明远抬眼,目光从怀瑾身上移开,看向长风已经走远的背影,"你不稀罕甲等是因为你真的可能甲等。如果上次旬考你没有扣卷面分,你讲的是经,他讲的是经义,你们的差距只在卷面。"
怀瑾愣住了。
"你刚刚说的那句,他是懒得记不感兴趣的东西,是对的。"明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条事实。
"但还有另外一面:他不是不能甲等,他是因为认识世界的方式跟你和我不一样。他不是偷懒。他把自己的精力全部留给了弓箭,那是他唯一愿意花时间的地方。"
怀瑾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补课的方法不是帮他背书,是帮他把弓箭和经文之间搭桥。"明远顿了顿,"只有你能搭这座桥,因为只有你既能理解经文,又能理解长风。"
怀瑾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明远你这个人,你观察别人比观察自己多。"
"观察别人更容易。"
"对你来说什么都更容易。"
"不是。"明远微微垂了一下眼,"理解人很难。我只是在观察。"
然后他走了。
怀瑾站在原地目送那个挺直的背影拐过廊角,心想:明远比所有人看得都透,但他用的方式不是感悟,是数据和分析。
他观察每一个人,然后把数据存进那本"记录册"里,等到需要的时候,比如现在,精准地调出来。
他说长风愿意把精力留给弓箭,这句话是经过将近三个月观察得出来的结论。每一夜长风拉弓的习惯、拉弓的时间与次数、弓的保养和调试,他早就归档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懂数据在说什么。他知道怎样解释给怀瑾听,因为怀瑾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