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怀瑾旁边。他手里拿着他那把小弯柄刀,已磨得明光可鉴。
"明远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长风不是不能甲等,是需要有人帮他搭座桥。"
知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搭桥需要木头。"
"你出木头?"
"我有泡桐。"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一起看着长风在远处对着墙射了三支空弦、沉闷的空气被他拉弓的动作搅散了一些。
春天,是读书还是射箭?
答案可能是: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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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考之后,甲字三号斋舍的空气稍微变了。
不是变得紧张,是变得有了方向感。
当天晚上,怀瑾坐在长风面前。桌上不是弓,不是烤肉的签子,是《孝经》原文。
"记住你哥给你讲的道理,"怀瑾把书推开,用指尖在桌上画了两条线,"打仗布局讲阵型。经文也一样,经文是按思路排的阵型。你看它一篇一篇中间的联系:先解释孝是个什么东西,再告诉你天子该怎么做,接着告诉你一般人怎么做,从大到小。你是不是以前一直在背字而不在背整篇的阵型?"
"你怎么知道?"长风愣住。
"我刚才先说了布局讲阵型你就把头抬起来了,因为你懂阵法。"
长风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两条线,想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虚空中补了一条线,从天到地到人,像在布一个进攻梯队。
"它这阵型,跟战阵其实差不多。"
"对。你按照你懂的方式去读。用你自己的语言去背,而不是经文。"
长风像是忽然抓住了一根绳。他重新翻开书,这次看向字时的眼神跟以往不同了。他不再咬牙,他是在打量一个排兵布阵的阵图。
知微在角落里调试他的弓,他把长风送的那把弓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好多次,弓臂更换了一根新弦。
怀瑾走过去说:"你在做啥?"
"长风的弓拉了三年的旧弦弹性已经非常弱,我帮他调一个换弦前的拉力过渡期,让拉力慢慢均匀落到新弦上,这样他不会因为拉弓力道突然不一样射偏第一箭。"
怀瑾停顿片刻。
"知微,旬考之后大家都在休息,你在给长风调弓。"
知微头也不抬:"他旬考没过,射箭当然要准。"
怀瑾在知微身边站了好一阵。他终于知道这把弓被知微整天摸来摸去的原因,从来不问,只是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一箭给你一个拉到位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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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考第一晚平静地过去了。
春夜的风从漕渠吹过来,轻轻掀动斋舍桌面上那些旬考落卷和考之后第一天就被补上密密麻麻批注的《孝经》。窗外远远一声更漏,亥时已过,甲字三号斋舍只有一盏灯还亮着。
怀瑾翻了个身,听到对面铺板上长风在梦中念经:"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一整段无比完整。完整到怀瑾怀疑他在假装做梦。
明远在黑暗中睁开眼看了看长风的方向,像是对这句无误的梦话进行了点评,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又往上弯了极其微弱的值。
当晚月光照在那支知微削好的、长风还没舍得用的泡桐笔杆上。笔杆静置在窗台上,被月色染了一层霜白。
旬考结束了。但四人的旬考,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