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年长的那个开口了。声音不高,很干脆。
怀瑾忽然反应过来了。他是国子学的学生,站在这里夸四门学的策论,在那个年长学生耳中,这句话可能是真心赞赏,也可能是施舍。如果是后者,不该接话。如果是前者,接了反而给写文章的人带来麻烦。
"就是随便说说。"怀瑾摆摆手,笑了一下,"我这个人有病,看见写得好的就忍不住夸。其实我也不懂策论,就是觉得顺眼。"
年长学生看了他两秒。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年轻的追在后面:"陈兄!陈兄等等,他说分利说得好,"
"走了。"
怀瑾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廊角。
明远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现在开口了:"你不应该补那句。"
"哪句?"
"随便说说。"明远说,"你补这句是因为觉得夸一个四门学学生会给他带来麻烦。但补了之后他反而更在意前一句,因为你否认了它。"
怀瑾张了张嘴。
明远说得对。他补那句话是想保护那个姓陈的,"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说"。但他这样一说,对方反而会更认真琢磨:这个国子学的人到底是不是随口说的。
"搞砸了?"
"没有。他已经记住你了。"明远顿了顿,"是好事还是坏事,看后面。"
两人往回走。过了太学那道门,院子里人少了一些,午后的太阳晒得石砖发白。怀瑾走得很慢。
"你觉得那篇《取士论》,是真在论取士,还是在说自己?"怀瑾问。
明远走了几步才答:"都有。写策论的人都是在写自己。问题是他知道自己写的是自己,这点比大多数国子学生强。"
"怎么说?"
"国子学写策论,多半是在练笔。把题目当题目,不把自己放进去。他的策论,把自己放进去了。"明远顿了顿,"放进去就有风险。别人可以否定他的文章,也可以否定他这个人。但他还是放了。"
怀瑾没说话。他在想那个姓陈的看他的眼神,不是敌意,是掂量。掂量他是真夸还是居高临下。
"你刚才叫我别补那句,你自己碰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理?"
"不处理。"明远说,"他写他的,我看我的。看完记住,但不评价。评价本身就是一种站位。"
"那如果有一天他需要帮忙呢?"
"那就帮。"明远说完推开了甲字三号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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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甲字三号,长风正在擦弓。他把弓拆开了,弓臂、弓弦、弓弭分开摆在一块布上,用软鹿皮一圈一圈地捻弓弦,动作很慢很仔细。
"你脸上写着我遇到事了。"长风头也不抬。
"你能在脸上读字?"
"能。"长风说得非常肯定,"你平时是我来逗你们玩,遇到事是我在想这个事能不能逗你们玩。现在就是后者。"
怀瑾笑了一声。知微在旁边膝盖上摊了块木板,用炭笔画设计图,线又细又密。
明远推门进来。一如既往地安静,放书,脱外袍,坐下。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我今天去了四门学。"怀瑾开口。
三双眼睛看着他。
"上厕所,不是,算了不编了。我是去溜达的。东廊墙上有面墙贴满了策论,"
"什么策论?"明远问。怀瑾注意到他问的是"什么"而不是"你为什么去溜达",说明他已经猜到后面有内容。
"有一篇写取士制度的。"怀瑾把《取士论》的内容大概说了一遍,"写的人姓陈。衣服洗白了但穿得很整齐,应该是寒门子弟。"
"写得怎么样?"长风忽然认真了。
"比国子学一半的人都好。"怀瑾说,"国子学写策论大多是在展示我读过什么书,引经据典排比铺陈,但问他具体怎么办他说不出来。这个人不一样,他说具体问题,有数据。"
"那他为什么还在四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