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开口了:"他这样的人在四门学会很难。"
"难在哪?"
"难在每一件事都要比别人多证明一遍。别人写文章写了就好,他写了还要担心被人说一个四门学的懂什么。"
斋舍里安静了几秒。
长风先开口:"这不对。"
"什么不对?"
"一个人文章写得好,就因为出身不好,连被人夸一句都要担心惹麻烦,这不对。"长风说得很大声,"我倒想跟谁都能交朋友。文章好我就佩服,弓箭好我就学,管他爹是三品还是没品。"
"这世道不是你想就可以。"知微头也不抬。
这句话很轻。但长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怀瑾看了看明远。明远正看着知微,不是看脸,是看手。知微握炭笔的手指发白,在用力,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知微,你说的这世道不是你想就可以,是你自己的事,还是你看到的事?"
知微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都有。"
怀瑾没再追问。
"各自有各自的难处。"明远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斋舍里格外清楚,"看得见就好。"
怀瑾心里动了一下。明远说的不是"来解决"、不是"来理解",只是"看得见"。看见就够。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长风把弓弦绷好,抬头看怀瑾,"你说的那个墙上贴策论的人,"
"陈什么。姓陈。"
"他文章写得比国子学一半人都好,那他科举能不能考过你们?"
怀瑾想了想。"科举不看门第,但考前需要有人推荐。他如果没有门路,考试资格都拿不到。"
"那就还是不公平。"长风把弓往床上一搁,声音大了。
明远没抬头:"科举考三场。第一场帖经,考背诵,填空白。第二场杂文,考诗赋。第三场策论,最后一场才是他想写的。前两场他可能连题都看不懂。不是因为他笨,是他从小看到的书就不一样。三品官员家里的孩子有整间书房,四门学的学生可能只有墙上那些贴纸。"
长风安静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弓,这张弓是他爹亲手做的,弦是他哥从朔方军寄回来的。他有最好的弓。那个姓陈的只有一面土墙。
"这不公平。"长风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重。
"所以他会一直写。"知微抬起头,把手里的木板翻过来,已经画完了一张弓的结构图,"写的人多了,墙上贴不下了,总会有人看见的。"
明远在纸角又加了一行字。怀瑾凑过去,不是记录册,是另一张纸。上面写着:"天宝元年五月。四门学东廊土墙。策论若干。怀瑾观之。余亦观之。其文非国子学所能及。"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你说《取士论》的时候。"
"你不是一直在看书?"
"书在手里。耳朵没合上。"
"行了。"长风拍了一下膝盖,"饿了。怀瑾你今天上完四门学的厕所,不对,有没有带吃的回来?"
"没有。但我有食堂的芝麻饼。"
"芝麻饼!"长风跳起来了。
怀瑾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早上多拿的。长风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怀瑾你是我最,算了不说了再说就煽情了。"
知微从自己枕头底下也摸出一块饼,递给长风。
长风愣住了:"你也有?"
"早上多拿的。本来想留着明天吃。"
"那你给我了明天怎么办?"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