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接过饼,看了看知微又看了看怀瑾,忽然说:"我们四个人里,最穷的是知微,但最愿意把饼分给别人的也是知微。"
斋舍又安静了。知微低头继续画,耳朵尖有一点红。
明远从书里抽出一张纸,放在矮几上。怀瑾凑过去,是记录册的纸。上面写着:
"天宝元年五月。怀瑾往四门学。读壁上文。称立意不错。知微出饼。长风言最穷最分。余观之:各见各难,未曾互见。今始。"
长风凑过来念到最后三个字:"今始,什么意思?"
"今天开始。"明远说。
长风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其他人,咧嘴笑了一下。"明远,你说的话比字还少,但写下来的字比说出来的话值钱。"
明远翻了一页书,没接话。但怀瑾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拍,不是停顿,是被什么东西碰了。
那天夜里,怀瑾躺在床上想那篇《取士论》。想"分利"那两个字。想了很久,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碎墨和一张纸,写了一行字。写完吹了灯。
纸上写的是:如果有一天能帮到那个姓陈的,怎么帮?
他没有答案。但写下这个问题本身就比不写要好,明远在记录册上写字大概也是这个道理。不是做给谁看的,是让自己记住。
窗外传来长风的鼾声,今天比别人都早。知微那边呼吸很轻,应该还没睡着。明远的方向安静得像他不在那里。
怀瑾翻了个身。明天要考《论语》,他还没背完。
但他觉得这件事没有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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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旬考,《论语》考了三道大题。怀瑾答到第三道的时候走了一下神,不是答不出来,是想到了昨天墙上的那篇《取士论》。"分利"那两个字跟《论语》里"不患寡而患不均"挨得很近,但又不是一回事。
交卷的时候郑博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怀瑾知道那一眼的意思,你第三道答得太短了。
出了讲堂,长风问他考得怎么样。怀瑾说还行。长风说你的"还行"一般就是不太行。怀瑾没反驳。
午饭在膳房碰到了一个四门学的学生,不是昨天那个姓陈的,是另一个。他排队排在怀瑾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怀瑾的国子学腰牌,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怀瑾愣了一下。那个学生退半步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习惯。习惯让道。
"不用让。"怀瑾说。
对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等打饭,谁也没说话。但怀瑾觉得这比昨天那场对话重要。昨天他是在夸一篇文章,今天他是在排队。夸文章是临时的,排队是每天的。
他端着饭碗回到座位。长风已经在吃了,腮帮子鼓得像塞了颗枣。知微坐在对面,正在把一块炙羊肉夹到长风碗里。
"你自己不吃?"怀瑾问知微。
"不饿。"
"你早上也没吃。"
知微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数了。"
明远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怀瑾看见了。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他在四门学墙上读到的东西,跟他在甲字三号天天经历的东西,其实是一回事。都是"看得见"。都是有人在旁边看见了,然后做了一点什么。可能是写一篇策论贴在墙上,可能是退半步让个道,可能是把饼分给别人。
他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嚼了两下,觉得今天食堂的米比昨天软了一点。
"明天旬考成绩出来,"长风咽下最后一口饼,"你第三道大题要是丙,"
"闭嘴。"
"我还没说完,"
"你说完了。"
长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拍得很响。隔壁桌的监生回头看他们。长风冲人家咧嘴笑了一下,对方赶紧转回去了。
怀瑾低头吃饭。心想:明天成绩出来之前,今天先把《论语》再翻一遍。不是为了多考一个甲,是为了下次在四门学墙上看到策论的时候,能多说一句有用的。
这个念头让他筷子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吃。隔壁桌的汤洒了,有人嚷了一声。膳房还是那个膳房,闹哄哄的,米粒粘在桌角,炙羊肉的香味混着汗味飘出去老远。
但他觉得今天这顿饭,比昨天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