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石头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安静一万倍——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系着黄色丝线的那只)垂在石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
明远在看天色,他看了好一会儿了,怀瑾猜他在算回去的时间。酉时之前必须到国子监门口,这是昨天赵监丞亲口说的,明远不会忘。
知微——
知微在看水。
但怀瑾觉得他不是在"看水纹"了。因为知微的目光不聚焦在水面上任何一个点上,而是散开了,散得很远,远到水面的尽头,远到可能被水汽遮住的地方。
他想家了。
怀瑾突然确定。
知微想家了。不是"有点想"那种,是"快装不住了"那种。端午、曲江、粽子、五色丝线、老婆婆的笑脸,所有这些东西凑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叫"家"的画面,而知微现在就站在这个画面的边上,伸出手但又缩回来了。
怀瑾想起刚才知微给长风系丝线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长风手腕的那个停顿,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他正好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个停顿在那儿了。
知微碰了一下长风的手腕,然后缩了。
就像他现在伸出手看"家",然后缩了。
怀瑾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知微旁边坐下。
知微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警觉,好像被人发现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东西。但怀瑾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他旁边,也看水。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水,谁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几息的时间——
怀瑾觉得不能一直这么坐着。他清了清嗓子。
"知微,你们江南端午都吃什么?除了粽子。"怀瑾问。
知微转过头看他,好像有点意外他会问这个。
"吃五黄,"知微说,"黄鱼、黄瓜、黄鳝、咸蛋黄、雄黄酒。我娘说五黄驱五毒。"
"五黄?"长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什么叫五黄?"
"五种黄颜色的东西,"知微说,"黄鱼、黄瓜——"
"黄鳝我知道!"长风一下子来了精神,"我小时候跟我哥在河边抓黄鳝,抓了一下午,最后摔进泥里,浑身都是泥——"
"然后你娘把你揍了一顿?"怀瑾笑。
"然后我娘把我揍了一顿,"长风承认得很痛快,"但黄鳝炖豆腐是真的香。我们家端午不吃五黄,吃大蒜炒肉。"
"大蒜炒肉?"明远合上书,抬起头来,"端午吃大蒜?"
"对啊,"长风说,"我娘说大蒜杀毒,端午毒气重,多吃大蒜好。我每次端午吃完,嘴里的味儿能留三天。"
怀瑾笑了:"那你去太学上课,所有人离你三步远。"
"离就离,"长风不在乎,"反正我哥以前说我嘴里的味儿能熏死一匹马,他那是嫉妒。"
明远看着长风,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差不多。
"我们家,"明远忽然开口,声音很平,"端午吃绿豆糕。我娘做的绿豆糕不放糖,放一点点盐。"
"不放糖?"长风瞪大眼睛,"那好吃吗?"
"好吃,"明远说,"清爽。不像蜜枣粽子那么腻。"
"你这是偏见,"怀瑾说,"蜜枣粽子怎么就腻了?那叫甜而不腻,懂吗?"
"不懂,"明远说,"我只有蜜枣粽子吃的时候才懂。"
怀瑾被噎了一下。
知微看着他们吵,没说话,但肩膀放松了一点,怀瑾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