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冒犯的那种噎,是被一句实在话噎住了。郑博士是个经学博士,但他做官做了三十年,他见过的人比教过的学生还多。他知道什么时候学生是在狡辩,什么时候是在耍滑,什么时候是在,说真话。
长风此刻是在说真话。
博士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说:"坐下吧。五行之序,木火土金水。晚上回去抄五遍,明天交。"
长风"嗯"了一声,坐下了。
博士转身继续讲课。
怀瑾在旁边,脸上绷得很平。但肩膀在抖,抖得非常厉害,厉害到长风瞥了他一眼,小声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你别抖了,我看到了"。
怀瑾把嘴闭紧,肩膀继续抖。
下课后,长风趴在桌上不肯动了。
"我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他说,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有,"怀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上次你演十箭中九箭结果三箭脱靶,那个更丢人。"
"那次没人看到!"
"我看到了。"
"你不是人。"
怀瑾笑了。
"你这招我用过,"他说,"也是郑博士下午的经学课,讲《周易》。我睡着了,博士叫我,我站起来第一句话也是有。博士问有什么,我说有……有辱斯文。"
长风从胳膊里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编的?"
"现编的,"怀瑾说,"但我说的有辱斯文指的是自己在课堂上睡着了有辱斯文,博士愣了一下,说了句算你有自知之明,让我坐下了。"
"靠,"长风坐直了,"你居然还有这种黑历史,你怎么没跟我讲过?"
"现在跟你讲了,"怀瑾说,"所以你这不算什么。下次你直接装死,趴着装死,装到博士放弃叫你为止。这招我用了三次,没有一次失败的。"
"你一共在课堂上睡着过三次?"
"不是三次,"怀瑾说,"三次装死成功了。失败的不计其数。"
长风看了他两秒,然后重新趴回桌上。
"你是来教坏我的,"他闷着声说。
"你已经够坏了,"怀瑾拍拍他的肩膀,"我只是帮你坏得更有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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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天热得变了态。
不是夸张。是真的热,热到什么程度呢?热到斋舍里的书都变软了。明远发现自己的《周易》书页卷了边,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用三本镇纸压着,但第二天早上翻开一看,又卷了。
"竹纸含水量变了,"明远说,把书举到窗前对着光看,"干燥时纸纤维收缩,吸湿后纤维膨胀,反复缩膨导致纸张变形。竹纸比麻纸更严重,因为竹纤维的吸水率更高。"
长风躺在床上,穿着一条短裤,一条湿布巾搭在额头上:"明远你能不能不要连书卷了边都要做一篇论文。"
"这不是论文,"明远说,"这是物理现象。"
"我只知道热得要死,"长风动了动嘴唇,"其余的一切物理现象我都不关心。"
"你中午吃什么了?"怀瑾问他。
"没吃,"长风说,"太热了,没胃口。我只喝了一碗绿豆粥。"
"绿豆粥在哪买的?"
"食堂,李阿婆看我可怜多给了我两勺。她说这天气你们读书太辛苦了,要不要我去厨房偷点冰块给你,我哪敢让她偷冰啊,偷出来被发现怎么办?"
"李阿婆真好人。"怀瑾由衷地说。
"好人,"长风附和,"好人怎么不来帮我扇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