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这时候推门进来了。
他拎着一个小陶罐,陶罐壁上凝着水珠,罐子里装的是井水。但他不是给自己喝的。
他把陶罐放在每个人的床前,不是放,是半蹲着把罐底在床沿上轻轻磕了一下,留了一个水印。怀瑾知道那是标记,知微怕大家放乱了。
长风第一个冲过去,端起陶罐仰头喝了一大口。
"知微你是我救命恩人,"他说,水从嘴角漏下来滴在胸口上,"你怎么知道我想喝凉的。"
"你们回来的时候脸上都是汗,"知微说,坐到自己床边开始用一块湿布擦弓弦(他每天擦一遍,天热了擦两遍),"我去打了井水,放了一会儿就凉了。"
"放哪里?"怀瑾问。
"绳愆厅后面的柳树下,"知微说,"那里有荫。"
怀瑾端起自己床前那个陶罐,喝了一口井水,确实凉。不只凉,还有一点柳树叶的清香,罐子在柳树下放久了,水吸收了柳叶的气味。
"你连放罐子都挑地方,"怀瑾说。
"阴凉的地方水凉得快,"知微说,"这是常识。"
"那你为什么不把柳叶的香也算进去?"
知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怀瑾觉得,知微应该是知道的。他把陶罐放在柳树下不是偶然的,他就是知道柳叶的香气会渗进水里。
他做每件事都这样,表面上看起来不经心,底下全是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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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事情更不对了。
一连七天,天闷得像蒸笼,又热又潮,空气里有种黏答答的感觉,像你整个人被泡在热米汤里。据明远统计(他真的数了),这七天里甲字三号斋舍发生了以下事件:
长风上课睡着:五次
长风课堂上回答问题出错:三次(直接后果:抄经各五遍)
怀瑾衣领被汗浸透:每天至少两次,最多一天换了四件衫
知微擦弓弦:十四次(平时七天擦七次,现在加倍)
明远自己:每天洗三次脸,不夸张
"你没记你自己最热的时刻是什么,"怀瑾凑过来看他记录册。
"我没有最热的时刻,"明远说。
"你不热?"
"我习惯热,"明远说,"心静自然凉。"
"你那个不是心静,"长风在旁边拆穿他,"你今天下午在斋舍脱了两件衫,我看到你光膀子了。"
明远翻了一页书:"你在做梦。"
"我没在做梦!你后背!你后背全是汗!你把衫脱了挂在床架上晾,"
"你做梦。"明远的语调没变,但耳朵尖,怀瑾看得很清楚,耳朵尖有一点发红。
怀瑾决定憋住笑。
但长风不打算憋。
"明远你是不是对自己的人设要求太高了,大夏天出点汗怎么了!我天天出汗,知微也出汗,怀瑾,怀瑾更不用说了,他是甲字三号出汗第一名!"
"我什么时候成出汗第一名了?"怀瑾不服。
"你每天换三件衫,不是第一名是什么?"
"那是,"
"别解释了。"
怀瑾闭上嘴。长风说得对,确实不用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