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怀瑾叫了一声。
"嗯。"裴夫人上下看了他一眼,"瘦了。"
"没有。国子监伙食很好。"
"那怎么瘦了?"
"长个子了。"
裴夫人又看了一遍,这次从头顶看到脚底,中间停顿了三处,肩膀(看有没有瘦)、手腕(看有没有伤)、衣角(看有没有洗干净的墨渍,是抄经留下的)。
"进去吧。"裴夫人说,"厨房里炖了鸡汤,先喝一碗。"
怀瑾进了门。正厅没变样,他爹书房的门还是半掩着,能看见里面书架上一排排竹简和纸卷。怀瑾没进去,他太了解父亲的习惯了:进书房的第一句话必须由父亲来说。
裴玄之不是不讲规矩的爹,是不讲废话的爹。他的规矩是:主动去找你的人,说明你有事要说;没主动去找你的人,说明你没有。
怀瑾现在还没有,先喝鸡汤。
厨房里桂花香盖过了鸡汤香。是娘新采的桂花,在窗台上铺了一层纱布晾干。怀瑾想:这是要酿桂花酒还是做桂花糕,他希望是桂花糕。正月回信里那句"我想吃娘做的桂花糕了"可不是随便写的。
喝了一碗鸡汤,吃了三块桂花糕,怀瑾故意吃得很慢,第一块尝桂花味,第二块尝糯米皮,第三块蘸了点蜜,加了层次。娘在旁边看着,脸上有点笑意,"国子监教你怎么吃桂花糕?"
"自学。同斋有一个朋友,吃个粽子能给你写一篇《释吃》。我跟他学的。"
"学点好的。"裴夫人说,语气像责备,表情像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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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鸡汤怀瑾去刘姨娘的院子送西域糖。
刘姨娘接过糖,说了句"谢谢三少爷",转头喊怀柔过来。怀柔,怀瑾的庶妹,从里间出来,还是那副不大爱说话的样子。
怀瑾把糖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句"谢谢三哥",声音轻得像蚊子扇翅膀。
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怀瑾没想到的话。
"三哥在国子监,有没有人欺负你?"
怀瑾愣了一下:"没有啊。"
怀柔看了他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转头进屋了。怀瑾站在原地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我们家不显赫,国子监里门第高的太多。三哥你在那里会不会受气。
这姑娘平时不说话,心里全装着。
从刘姨娘院子里出来,怀瑾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暮色沉下来,远处的钟声遥遥传来,是长安城某个庵堂的晚钟。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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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在廊下站到暮色完全压下来。
他没去书房找爹,时辰不对。裴玄之的脾气是:晚饭前不许谈正事,否则影响胃口。晚饭后不许谈家事,否则影响睡觉。最合适的时机是晚饭桌上,菜没上齐之前,父亲的心情会因为即将到来的饭菜而稍微松一松。
怀瑾掐准了。
果然,他走进饭厅的时候菜刚上了三道,他爹刚坐下,筷子还没拿。
"回来了。"裴玄之说。
"嗯。"
"坐。"
怀瑾坐下。筷子拿了,但没夹菜,等爹先夹。这也是一种规矩,不是爹定的,是怀琰教他的:爹夹了第一口菜之后你就可以吃了,但如果你急着吃,爹就会觉得你不够沉稳。
裴玄之夹了一块清蒸鲈鱼。
怀瑾开始吃。
前三道菜平安无事。怀琰和怀璟还没下值,怀珩被赵姨娘管着没上桌,饭厅里只有怀瑾和他爹。
第四道菜上来,桂花莲藕,裴玄之开口了。
"国子监的经义博士,你上的是哪位?"
"郑玄同,郑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