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完忽然觉得不对,为什么把爹排那么后面?
他又想了一下。不是不挂念,是见爹太累了。父亲每次问话都像下棋,你以为是随便走一步,实际上他已经算好了十步之后你走哪个格子。
怀瑾在国子监跟郑博士周旋了半年,自觉嘴皮子功夫又上了一层,但他知道在父亲面前没用。裴玄之间他话的时候,眼睛盯的不是他的嘴,是他的心虚处。
不过这次不一样。怀瑾在京里待了半年,见过的人、读过的书、抄过的经,跟正月里离家的时候不是一个量级的。
他在郑博士手里活了三十多次旬考,在赵监丞面前编了"市坊制度调研",还在四门学的土墙上看了陈不安的策论,这篇策论他到现在还记得开头那几句。
父亲要考就考。怀瑾摸了摸袖子里的一卷纸,他那篇乙等中的旬考策论,博士批语"立意新奇,若能端正,可成大器"。
怀瑾觉得这篇策论写得不怎么样(他故意没写太好的),但"立意新奇"四个字应该够在父亲面前撑一下门面。
马车在裴府门前停稳。老何掀开纱帘,怀瑾跳下车。
大门没变,门前那棵老槐树也没变。但怀瑾注意到门槛边多了几盆菊花,娘的手法,花盆摆放间距均匀,前一后二,像卦象。
"三哥!"
一声尖叫从门里炸出来。
怀瑾还没来得及站稳,腿被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撞了一下。
怀珩。
他蹲下来,从头到脚打量怀珩,正月走的时候还是个小糯米团子,现在,还是小糯米团子,但裤子短了一截。
"长高了。"怀瑾说。
"嗯!"怀珩猛点头,脑袋上的小揪揪一晃一晃的,"三哥你看看我,"
他后退两步,使劲踮起脚尖。
怀瑾忍住笑:"哇,好高。"
"其实没有。"怀珩放下脚尖,认真地说,"踮了。姨娘说骗人不好所以告诉你。"
怀瑾终于笑出声。他蹲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胡商在西市卖的西域糖,金黄色半透明,里面有坚果碎粒。
"尝尝。"
怀珩接过去,先用鼻子闻了一下,然后整颗塞嘴里。腮帮子鼓成一团,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好甜!比上次的甜!"
"上次的叫蜜饯,这次的叫西域糖。不一样。"
"哪个贵?"
怀瑾一愣:"你管哪个贵做什么?"
"贵的留给姨娘吃。"怀珩说,嘴上还沾着糖渣,表情很认真。
怀瑾停顿了一下。
他拍了拍怀珩的脑袋:"都贵。三哥买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赵姨娘。"
"那三份呢?"
"什么三份?"
"大姐也要一份。"怀珩说。
"你,真行。"怀瑾从袖子里又掏了一包,"早准备好了。"
怀珩接过去,欢天喜地跑回门里去了。一边跑一边喊"姨娘!三哥回来了!带了好多糖!"
怀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门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怀珩的小碎步,是沉稳的、不紧不慢的步子。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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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夫人站在正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帕子,正在擦。
怀瑾走到她跟前的时候,裴夫人还在擦手,那条帕子已经擦得快起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