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站在乐游原上的少年,是其中的四个。
怀瑾心想:一百万人,他们四个能坐在一个斋舍里,也算缘分。
他没说出口。上次说这种话被长风翻白眼,上次吃屋顶时说煽情被翻了不止一次,但怀瑾已经不介意翻不翻眼了。
因为长风翻完眼一定会做点什么,比如说"又煽情"的时候嘴角是弯的,说明他其实是被戳中了。
长风忽然指着南边一片灰瓦屋顶:"那边,那边那道白色围墙后面是什么?"
"好像是乐安坊。"知微眯了眯眼。
"不是。"明远说,"乐安坊在东边。你指的那片是永平坊。白色围墙后面是,"他顿了顿,"是刑部大狱。"
"刑部大狱修在白围墙里?"长风愣了一下,"那旁边还住了人?"
"旁边是坊民居住区。"明远说,"大狱周边两坊都是平民区,地价低,但离城墙远,入冬后风大。"
长风挠了挠头:"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正月入学前,我把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名字和方位背了一遍。"
怀瑾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明远这个人真是奇怪,一个连自己叔叔家都不愿去的人,把长安一百零八个坊的老底摸得清清楚楚。他要的不是归属感,是安全感。知道每一堵墙在哪,就不用怕撞上去。
"长风,"怀瑾忽然开口,"你家那边,从山顶往下看是什么?"
长风想了想:"田。全是田。一块一块的,绿的黄的交错着。跟长安这种方方正正的不一样,那种地拼起来像补丁。"
"长安的坊市不也是格子的吗?"
"格子是画出来的,田是长出来的。"长风说,"不一样。"
知微听完,看了长风一眼。怀瑾注意到知微的眼色,他在想,陈家郡那边大概也是田,一小块一小块的,跟长安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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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在乐游原上绕了一圈。风大了,长风把外衫裹紧了一层,他腿上的皮伤被风吹得有点发红,知微看了一眼,从袖子里掏了一小罐药膏:"陈郡的,抹上去不疼。薄荷加金银花。"
长风抹药的时候怀瑾注意到他右手保持不动,左手抹药膏,右手一直拢在袖子里。像是怕风把手吹僵了影响明天射圃,又或者是怕怀瑾问他为什么右手不动,他就得解释。
怀瑾没问。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点不想被问的事。
明远在全场最后面,把一路看到的东西默默记下来。怀瑾没问他记什么,但他知道,今晚明远的记录册不会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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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的时候四人准备下山。
知微走到一片矮树丛边,停下来看了看,然后蹲下去,用两根手指掐了几株茱萸。
那个姿势跟端午系长命缕时一模一样,不是随手摘,是在选。看了三株放弃了前两株:第一株果子太密,第二株枝太细,第三株刚好。果子饱满、枝杆结实、有韧性。
知微走回来,一人递了一株。
"重阳佩茱萸辟邪。"他说,"给你们一人一株,别在衣襟上。"
长风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知微一眼:"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路过看到的。"知微说。
长风把茱萸别在衣襟上,低头看了看,"好看。红的。我以前在军营里见他们插过一挂紫红色的,没这个好看。"
知微没说话,把手上最后一株茱萸给明远。明远接过去,先用手指摸了摸叶面,翻过来看看茎,再别在衣襟上。全过程跟他吃东西前的研究一模一样。
然后知微走到怀瑾面前。
怀瑾低头接过茱萸,低头的时候手指碰到知微的手指。
知微的手凉凉的,不是冷,是做手工的人常年待在安静角落里自然形成的那种微凉。凉但不冰,像井台边的青石板。
"认识知微真好,"怀瑾把茱萸别在衣襟上,抬头笑了笑,"什么都有人帮我想着。"
知微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别说了"的微烫。从耳垂漫到耳廓,在下午的阳光下能看得很清楚。
"别说了。"知微低声说。
怀瑾没再说了。但他心里在笑,不是嘲笑,是一个人发现了另一颗星星只需要一点点燃料就能亮起来的那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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