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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高(第5页)

过了一阵,怀瑾发现远处还有一个孤峭的瘦个子,站得离大家三步远。

"咦?"怀瑾眯起眼,然后认出是陈不安。

长脸、颧骨高、衣白发白但立得挺直。不走近,不打招呼,但也不躲。

怀瑾觉得有意思,陈不安在远处用余光看了他一眼。那眼光说不上友善,也说不上一开始见面时那种防御,更多的像是"你是说那篇策论立意不错的人"。

怀瑾想到八月里在墙上看到陈不安《取士论》上那句话,"荐举者,先问门第,后问文章;科举者,先问诗赋,后问策论"。陈不安没靠山没钱没门路,能在墙上把这句话写出来压在四门学夯土墙上让它不脱落,靠的是骨头。

怀瑾没上去攀谈,他知道陈不安最讨厌的就是国子学的学生假装亲善。乐游原上大家都是上来吹风的,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谈"你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的新策论"。

但怀瑾下山前经过陈不安身边时,朝他点了个头。

陈不安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

极其简短,但两个人都在点头那零点五秒里把话说完了:你还在写。你还在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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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斋舍已是酉时末。

长风进门的第一件事倒不是脱靴,是瘫在床上发出一声"啊啊啊啊"的长叹。

"腿疼不疼?"怀瑾问。

"不疼,就是酸。走了一路,伤处倒不疼但是膝盖跪下来了,"

怀瑾没接他的贫嘴。知微走过去看了一下长风的小腿,摸了摸他膝盖:"皮外伤。不是膝盖跪的,是你走山路姿势不对,把重心全压在左脚。下回用右脚先下。"

长风认真点了点头。

怀瑾从包袱里把长风早上给的菊花糕掏出来,是早上截下来的最后一块,用油纸包着,被压了一路有点变形。

"长风,你的菊花糕,谁要?"

长风刚要伸手,怀瑾把油纸包抛给知微。知微接住,打开看了看,又递回去:"你吃吧。我在山上吃了陈郡的芝麻糖,不饿。"

明远从知微手里拿过去。长风抗议:"那是我的,"

"你下午说腿疼。菊花清火,你应该吃。"明远把糕掰成两块,一块还给长风,一块放自己嘴里。

长风嚼着菊花糕,含糊不清地说:"你这人真奇怪,抢我的东西还讲道理。"

明远咽下去,说:"不是抢,是分配。"

"有什么区别?"

"抢劫你得不到好处。分配你得到了半块。"

长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他扭头看怀瑾,怀瑾假装在叠包袱。

"裴怀瑾你笑什么,你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把菊花糕扔出去的对不对?"

"我这是避免你们为了抢食物打架。"怀瑾说,"明远刚才说得对,这叫分配。"

长风把剩下的半块菊花糕塞嘴里,含含糊糊骂了一句,骂完又伸手去拿明远桌上的芝麻糖,知微带回来的陈郡特产。

明远没拦。长风嚼着芝麻糖,得意得像赢了仗。

明远点了一盏油灯,坐在窗边。怀瑾偷看了一眼,他衣襟上还别着那株茱萸。

怀瑾心想:明远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知微给的",但东西从不摘下来。

他决定今晚不自作多情,不写诗,不念经,也不问明远今晚记了什么。今晚是重阳,大家刚从乐游原上下来,该说的在山上都说了。

该别的茱萸,还别着。

窗外月亮不大但很亮。秋风已经把桂花香吹进斋舍,明远端着那杯茶在灯下看书。长风因为腿伤被知微用湿布敷着膝盖,嘴里一边念着"其实没事",一边装样子翻《尚书》讲义,前面三页,后面三页。知微在擦弓,但不是他的弓,是长风那把旧弓。长风看了一会儿,没吭声。

怀瑾躺在床上,把怀里那段槐树枝掏出来看,怀珩说"看到它就想起我"。

他想:会的。

窗外月正亮。离寒冬还早,但衣襟上的茱萸红得像一团不会灭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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