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三天,长安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落地即化,但空气终于从"凉"正式到了"冷"。
知微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穿衣服,是用干布把弓弦一根一根擦干净。怀瑾在被窝里听那个节奏:呲——呲——呲,均匀,有条理。
"知微。"怀瑾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嗯。"
"你擦弓弦能不能小声点。"
知微停了停。"你不起床就不能怪别人擦弓弦。"
怀瑾把被子蒙回头上。长风从对面床铺伸出一只脚,精准地踹了他一下:"起来起来,下雪了!"
"下雪了不起?"
"了不起!"长风跳下床,裹着被子跑到窗口一把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明远翻书的手指冻僵在半空。
"你冷死我了。"明远说。
"下雪了!"长风指着窗外,完全没接收到明远的温度。
明远叹了口气,继续看书。
怀瑾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发呆。离开裴府快一年了,去年正月进监的时候,院子里的槐树还是秃的。现在槐树又秃了,但他已经不是去年那个人了。去年他不知道国子监的厕所分南北,不知道明远寅时起床看书,不知道知微能用炭笔画出一张弓的结构图,不知道长风把丙等下挨打的力度算得清清楚楚。现在他全知道。时间过得太快,快到他有时候需要停下来想一想,这一年到底变了多少。
"你在想什么?"知微擦完了弓弦,抬头看他。
"想去年这时候我在干嘛。"
"你在干嘛?"
"大概是被怀珩拽着去院子里堆雪人。"怀瑾笑了一下,"他每年冬至都要堆,堆完叫我出去看。我出去,雪人已经塌了。他说是他故意推倒的,因为堆得不够好看。"
知微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弟跟你有点像。"
"哪里像?"
"都是事情做一半就开始觉得不好,然后推倒重来。"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微说的是对的,怀珩堆雪人推到重来,跟他在策论上写了"还未定"是同一回事。裴家的人大概都有这个毛病。
长风终于把窗户关上了。转过身,一脸严肃地问:"冬至放假,你们家都吃啥?"
长风眼睛亮了。
"七天!回家!祭祖!吃好的!我娘给我留了一整只羊!"
"旬考成绩明天发。"明远翻了一页书,"要是丙等,你爹可能让你在家跪七天。"
长风停下动作,认真地想了想。"那丙等下还是丙等上?"
"都是丙等。"
"那不一样,丙等下离乙等下差一个字,丙等上挨揍的力度会轻,"
"你爹打你还分等级?"
"分的。丙等下打三下,丙等上打一下。"
怀瑾笑出了声。长风能把挨揍说得像考试成绩,自带一套换算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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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最后三天,郑博士把《论语》讲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怀瑾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炭盆烧得正旺。
"孔子不是说不能出远门。"郑博士把竹简卷起来敲了敲桌沿,"他说的是,你出门之前要让你父母知道你在哪里。不是因为需要他们同意,"
他停了停。
"因为你走了,他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