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等着别人接话。明远和知微都没接。
风停了片刻。
怀瑾忽然说:"这样的日子真好。"
三人看向他,不是疑问,是等他接着往下说。
"我说的是,就这样的。"他看向脚下的长安城,"不是今年特别好。是这种感觉特别好。四个人的日子,你们都知道我是谁。没有人问我是谁的儿子。没有人让我做选择。就是四个朋友。"
他顿了顿。
"我希望这样的日子一直都在。"
屋顶沉默了。
不是冷场,是大家都在同一瞬间往同一个方向想。
然后长风开了口:"那你得活久一点。活到九十岁。到那时候我们四个可能坐在同一棵柳树底下、牙齿都掉到只剩三颗,还在抢粽子。"
怀瑾噗一声笑出来,眼眶里忽然有东西要涌上来。笑,不是哭。
他想起去年正月怀琰送他入学,他说"你放心吧你弟弟脸皮比城墙还厚",怀琰没回头但抬了下手。
想起端午在曲江边,知微说"走出来以后发现外面好像也有粽子吃"。想起酷暑屋顶上他刚说完"和你们三个坐在这儿什么都不想",长风翻白眼说"又煽情"但嘴角带笑。
想起秋风起怀琰说"我宁可没故事听"。想起冬至明远在记录册上写"其兄言宁可无故事"。想起岁考策论草稿上他写的最后一句话,文章可以评甲乙丙等,人不能。
他往前后望了一圈:皇城在东北方,朱雀大街一路笔直往南穿向明德门,务本坊的斋舍就坐在它们正中,四个少年坐着一张倾斜的屋顶看着这座城。
天宝元年在长安城万盏灯火中悄然落下。
远处坊间传来值夜人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屋里的炭盆快烧完了,最后几块炭在盆底跳了跳就灭了。
屋顶上的四个少年没有人开口说下去。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灯火一盏盏地亮起来又一盏盏地暗下去,看着朱雀大街在夜色里变成一条深色的线。
许多年后怀瑾会想起这个晚上。想起十三岁的自己坐在屋顶上说"我希望这样的日子一直都在"。想起那三个在寒夜里陪他坐着不知何时开始看星星的同窗。
那时这座城市还不知道,五年后的天宝十四载,一场改变一切的变乱将席卷北方。大唐的天被撕开一道口子,长安城的灯火会熄灭大半,朱雀大街将堆满未收的尸体。
而屋顶上的四个少年,也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各自走出他们的少年时代。
但现在还没有。
现在,腊月的夜风从漕渠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灶房余烬的焦暖。
怀瑾低头看看手腕上的红色丝线,端午时节系的长命缕,早褪色到只有隐约的一丝蓝,但他还留着。
他算了算,再过四天就是除夕。
然后伸手试探风向。
"不刮北风了。"他说。
"起东风了。"知微接道。
长风攥紧拳头,不是发怒,是提前准备好了开年的第一句废话,整个人倾斜着屋顶坡度看向东面微微发亮的夜云边缘。
明远开口,只是两个字。
"快了。"
天还没亮,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