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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考核(第6页)

怀瑾坐在床沿,岁考结束至今他第一次安静下来。包袱已打好,炭盆里剩的小火映在墙上,他把岁考策论的草稿摊平在膝头。上次写策论的时候他没多想,提笔就写,写完就完。现在回头看那张纸上写的字,忽然发现有点不像自己写的。

"取士之道不在考法在考心。"

"文章可以评甲乙丙等。人不能。"

他当时写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在说陈不安,是说那个瘦个子长脸的白衣青年站在四门学夯土墙下抬头看自己策论时的眼神。

现在再看,他好像也在说自己。

怀琰说"端正不是字写不好"。郑博士批"若已得其端"。父亲问他姜汤加红糖要自己买。母亲给他织了一双小半掌的袜子。婉清说你来清河我要能看见你没有变化。怀珩问他三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每个人用各自的方式对他说同一句话:我们在看你。

怀瑾抬起头。窗外日头偏西。

他把策论草稿折好放进袖子里,折三下而不压到字,这是从长风那双学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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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怀瑾把三人在斋舍里的气氛拉到了屋顶。

不是刻意安排的。是长风先说"今晚风不大,出去透气",然后怀瑾说"去屋顶",然后明远说"冷"但怀瑾已经一手递给他一件旧皮袄。知微没说话,他把炭盆旁边晾着的热姜茶倒进竹筒里,带了四杯。

四人爬上斋舍屋顶。这次不是因为偷翻墙被抓了要躲避,也不是夏日漫长炎热无法入睡,因为这次就是单纯想上去看看。

屋顶跟夏天的感觉完全不同。夏天屋顶的瓦是烫的,风是黏的,四个人坐上去像四根被太阳晒化的糖。现在冬天,屋顶的瓦是凉的,风吹在脸上有点痛,但天特别干净。干净的冬天能把长安城的灯火拉到很近的距离。

从国子监务本坊西北隅的斋舍屋顶往北看,朱雀大街笔直地向北延伸,两侧坊墙在暮色里勾勒出一格一格棋盘的轮廓。街上有行人的灯笼在远距离下变成游移的光点。

往东北看,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辨。含元殿的灯火最亮,但不是璀璨的亮,是肃穆的,像一块压在长安最高处的玉石。

往东南看,曲江已被暮色吞没,只能凭借黑暗中的水面反光依稀辨认出一块没有建筑的空荡。

四个人坐在屋顶上。长风还是那个姿势,四仰八叉躺在倾斜的屋顶瓦面上,后脑勺枕着瓦脊。知微坐在他右边盘着腿,手里竹筒的姜茶还冒着白气,在夜色中像一炷向天燃烧的清烟。

明远坐在他们三人背后靠屋脊的位置,没有仰躺,他背靠着更高的那一面屋顶,一只脚踩在邻瓦上。姿势不放松但也不紧绷。

怀瑾坐在三人中间,不是事先设计好的是自然形成的。他看着脚下的长安城,灯一盏一盏地在里坊里亮起来。

"考完了。"长风对着天说了一句。

三个人都嗯了一声。

"接下来就是明年了。"

又一串嗯。

"明年我们十三岁,后年十四岁,大后年十五。。。再过四年就能出监了。"

"你算数果然比背经快。"明远说。

这次连知微也笑了,是那种不发出声音但肩膀在颤的笑。

怀瑾没参与对位。他看着远处皇城边上一点隐约的灯火,那个方向是大明宫。他父亲白天应该刚从那里面出来,怀琰应该还在户部署加班。

"今年我们在国子监,"长风翻了翻手指,"碰到了一起。"

"一年了。"知微说。

"还多几天,正月到今天,快满轮了。"

怀瑾脱口道:"过年前最后一晚,明天各回各家。"然后又笑了笑,"反正你沈公子是隔半条街回去,跟没回差不多。"

"半条街也是回!"长风翻身坐起来,"回不回家看距离远近的话,你这辈子哪也别去了!"

"那你这辈子去哪?"

"我。。。"长风想了想,"边关,大河,雪山,哪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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